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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巨型“抓娃娃”机如何厘米级“绣花”?


速读:港口是中国制造的一张名片。
2026年11月20日 06:25

研究团队供图 《科学-机器人》封面。

■本报记者 朱汉斌 通讯员 卢梦舟

你见过误差要求只有3厘米的巨型“抓娃娃机”吗?它的“爪子”是六七层楼高的港口起重机,钢丝吊绳长达16米,被抓起的“娃娃”是数十吨重的标准集装箱,却要在风雨飘摇的户外堆场里全年无休完成上百万次精准对位,精度相当于在7层楼高的地方把硬币精准投进地面存钱罐。这个此前被行业视作“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今已在国内多个港口成为现实。

近日,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教授杨俊团队联合东南大学、上海驭矩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研发的港口轮胎式龙门起重机自主作业系统Autane,登上《科学-机器人》封面。目前,超过60台“钢铁巨兽”在真实港口实现全天候无人作业,累计自主装卸超过480万个标准箱,保持零安全事故。

难在“大”,更难在“软”

港口是中国制造的一张名片。全球前10座大型集装箱港口中,有6座在中国;中国港口集装箱吞吐量连续多年位居世界第一;中国制造的港口集装箱起重机占全球市场份额七成以上,出口至100多个国家和地区。但在“造港口、造吊机”领先之后,一个现实问题摆在眼前:这些巨型设备仍离不开人。

码头堆场里最忙碌的设备之一是轮胎式龙门吊(RTG)。不少干了十余年的RTG司机,把日常工作形容为高空“抓娃娃”:坐在离地20多米的驾驶室里,全程低头俯视下方集装箱。夏天,驾驶舱像密不透风的桑拿房;一个8小时作业班,司机往往不敢多吃饭,少喝水,尽量少起身走动。一天下来,很多人头晕目眩,颈椎、腰椎常年劳损。

“长期在高空保持高度专注,不少司机到40岁就不得不转岗。国内港口堆场规模持续扩张,谙熟RTG的司机缺口也在扩大。”论文第一作者兼共同通讯作者杨俊告诉《中国科学报》。他的解法是让起重机自己干活,但“自己干活”并不容易。

“这就像拖着一个十余米长的巨型机械,去做‘穿针引线’的工作。”杨俊解释说,集装箱标准长度12米,锁孔只有8厘米宽,落箱误差必须控制在3厘米以内,相当于在7层楼高的地方把硬币精准投进地面存钱罐,还要在户外风雨、光照变化、地面磨损的半结构化环境中,做到超长距离移动与厘米级精度兼得。

比“大”更麻烦的是“软”。大型起重机是典型欠驱动系统:惯性巨大,钢丝绳带着吊具会摇摆,动作和载荷强耦合,不能像机械臂那样每个关节都精确驱动。“商场里的抓娃娃机,爪子离娃娃不到一尺;而Autane的‘爪子’吊在十几米外的半空,底下还挂着几十吨的集装箱。”杨俊说,集装箱最后一刻的对位,是实打实的“张飞绣花”。

让实验室代码跑进码头堆场

杨俊第一次在码头看到RTG人工作业是2018年9月。当时他就意识到,如果能把这套自主作业系统做出来,将产生巨大的社会价值和产业价值。

从实验室里的原理验证到第一台改造设备正式进入港口部署,杨俊团队用了整整两年。从第一台试运行设备到60多台设备在不同港口稳定运行,他们又在码头堆场边迭代了整整6年。

杨俊介绍,2020年,第一台改造的RTG在码头部署。此后6年,系统处于试运行阶段,并不断更新迭代。其间最难跨越的一步是系统工程。“感知、控制、决策、优化、安全,这几项单点都可以了,但合在一起就不行了。”杨俊说。

论文共同通讯作者、东南大学教授李世华指出,安全是第一道关。Autane给传统RTG装上由激光雷达、相机、GNSS、IMU等数十个异构传感器组成的“感官系统”,把感知、规划、控制、运维串成一个闭环:多传感器融合与SLAM(即时定位与地图构建)技术让起重机实时“看清”堆场、箱位和行人;基于引导向量场的轨迹规划,为23米高的大车规划安全路线;模型预测控制与扰动抑制技术像“小脑”一样压住集装箱摆动;运维模块自动标定传感器、自动重启故障设备,约90%的瞬时故障无需人工即可消除。

安全之后,效率和精度问题要走出实验室,在港口落地解决。目前,上海、宁波、苏州和香港港口已部署超过60台RTG,覆盖5个不同年代机型。经过不断迭代优化,系统累计自主装卸超过480万个标准箱,零安全事故;6万余次作业统计,平均任务成功率91.23%,平均效率25.93箱次/小时。

李世华表示,Autane系统可在风速15米/秒、日降雨25毫米、能见度50米的条件下可靠运行,已达到熟练司机水平;即便在夜晚、雨天、强光等人工效率最容易下滑的场景,也能保持稳定运转。

技术终点是解放人,而非取代人

“我希望用智能技术去解放人,而不是取代人。”杨俊说。面对“机器换人”的担忧,他表示,团队做这一系统的初衷是减轻高危、极端、特殊、恶劣环境下工作对人的伤害。

“国家港口大建设,是真实迫切的需求。从‘造得好’到‘用得智能’,是港口机械竞争的下半场。而这件事只有在中国,才有场景、有资源做成。”杨俊说。

李世华表示,成果登上《科学-机器人》封面,是国际同行对这一技术路线和落地成果的认可;但对整个研发团队而言,Autane系统最有分量的成就是为中国智慧港口建设、传统重型装备智能化升级,提供了一条经过百万级真实作业验证的可行路径,也为中国港口交出了一份从“自动化”迈向“全自主”的中国样本。

相关论文信息:

https://doi.org/10.1126/scirobotics.ady5784

主题:港口|集装箱|中国|中国制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