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会员卡,实为信用卡:机场办卡“最后一公里”谁来守?
说是会员卡,实为信用卡:机场办卡“最后一公里”谁来守?
2026年05月10日 11:36
作者:
王方然
在人来人往的 机场 航站楼,身着制服、面带微笑的工作人员主动上前提供值机引导、行李托运协助,随后以“航司会员升级”“积分累积”“免费办理联名卡”等话术,邀请旅客开卡——这样的场景,对于经常乘坐飞机的旅客而言并不陌生。然而,不少消费者在稀里糊涂配合操作后才发现,自己办理的并非单纯的会员卡或积分卡,而是一张附带年费的信用卡,且权益与自身需求严重不匹配,甚至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找到线上注销入口。
近日,第一财经接到多名旅客反映,在 机场 遭遇了类似的“诱导办卡”经历。这些身着制服的人员绝大多数并非 机场 或航空公司员工,而是与 银行 、航司存在合作关系的外包第三方机构人员。在这条由航空公司、 银行 、第三方服务商构成的利益链条中,航司通过向合作方收取场地租金、销售权益包等方式获得确定性收入, 银行 借此拓展信用卡发卡渠道,而第三方机构则通过按件计提、按比例分成赚取服务费。
然而,这一看似完整的商业闭环,在落地执行的“最后一公里”却频频走样。第三方机构人员流动性大、合规意识薄弱,加上高额提成驱动,使得一线地推人员倾向于使用模糊话术甚至虚假承诺来提高开卡成功率。业内认为,该行为实际已违规,并存在多重风险。目前监管已经开始关注和整治该现象。
“会员卡”变信用卡
来自深圳的李鑫在青岛机场遇到了一件“尴尬事”。路过东方航空值机柜台时,一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主动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完成引导后,对方问她是否为航空公司会员,并称可以帮她更新升级会员,办一张会员卡就能累加积分。见时间充裕,李鑫便尝试开卡。但配合操作了几个环节后,她发现自己办的好像是一张 浦发银行 联名信用卡。等反应过来时,流程已基本走到最后一步。回家后她才发现,这张卡的权益自己根本用不上,注销也很困难。
相比之下,在厦门工作的陈星星反应更慢一些。他在国内某机场厦门航空柜台附近,也被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推荐办卡,对方称这是一张“附带信用卡功能的会员卡”“不需要花一分钱”。直到一年后收到年费扣款通知,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办的原来是张 中信银行 的联名信用卡。
事实上,类似情况并不少见。第一财经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发现,近期关于机场“套路办信用卡”的吐槽层出不穷。套路也基本相似:先以航司工作人员的身份出现,主动帮忙值机、寄存行李,用办理“积分卡”“航司会员卡”等看似无害的话语,诱导消费者办理此类信用卡。
而办卡后,消费者维权往往要经历层层关卡。陈星星告诉记者,自己多次联系信用卡客服要求退费,客服只是反复强调“正在申请中”,但款项却迟迟未到账。而李鑫则足足花了半小时,才找到线上注销该卡的入口。
这些穿着制服的人员究竟是谁?李鑫告诉记者,在主动询问后“工作人员”才表示,其并非机场工作人员,而是第三方机构人员。
为何机场及航司允许这类第三方工作人员进入并推销信用卡?
“这是一种比较常见的合作模式。”一名联名信用卡设计领域资深人士李春对第一财经表示,合作方为了在机场内推广,必须向航司缴纳场地租金或支付合作费用,同时还会采购航空公司的一些权益包,这对于航司来说是确定的收入来源。
公开招标公告也印证了这一模式。例如,2024年7月, 招商银行 信用卡中心披露的一则采购结果显示,将集中采购国航联名卡里程权益,按XX元/里程进行报价。中国 南方航空 在2025年发布的一则河南航空地服部候机楼场景联名卡项目合作公告也指出,合作方每月动态采购一定额度南航增值服务产品券,用作开卡权益赠送给办理联名卡的旅客,用于会员抵扣全部或部分增值服务产品费用。
“最后一公里”存在监管真空
第一财经注意到,银行和航司很少亲自下场招人推销,而是长期与第三方机构合作,由后者在现场进行地推。
这一点在公开招标公告中亦有体现。中国 南方航空 上述公告显示,地面服务保障部招募合作方,须提供候机楼现场旅客引导、咨询、会员发展及认证等服务,并可在候机楼合作开展“南航+银行联名卡”发卡业务。 兴业银行 昆明分行在2024年的一则招标公告中也披露,将聘请优质公司在长水机场东方航空值机区域内及柜台周边寻找银行目标客户,提供客户拓展服务,在营销过程中积极推广信用卡产品,并对产生的客户投诉给出处理方案。
合作模式清晰,但问题恰恰出在执行环节。李春表示,很多第三方机构聘用的人员流动性大、合规意识不足,为了高额提成,往往选择性“变通执行”。他们的推销话术也十分具有迷惑性,声称办的是“航司积分卡”,刻意模糊信用卡本质。
那么,第三方机构的利润空间究竟有多大?从已披露信息中可见一斑。山东省机场管理集团烟台国际机场有限公司发布的多则公告显示,其近年招标的某烟台机场嘉宾卡销售、航空保险代理及信用卡推广业务整合服务项目,最终中标的第三方机构佣金系数为28.00%。
信用卡的销售分成模式则更加隐蔽。李春告诉记者,第三方机构按件、按比例或按固定月费向信用卡机构收取“服务费”,再用于支付员工提成和办卡礼品成本,但具体服务费金额可能因公司而异。
高额利润驱动下,一线地推人员的薪酬结构与诱导行为直接挂钩。记者查询招聘网站发现,2025年上海一家咨询公司招聘负责机场信用卡业务的人员,底薪为每月7000元至10000元,另有阶梯式绩效奖金,多劳多得。“在这一背景下,多数第三方机构和工作人员为了更高提成,都会选择走捷径,采用诱导话术。”李春说。
然而,面对这些乱象,航空公司与银行却难以实现实时监管。多家航空公司在信用卡推广第三方招标公告中披露,响应人必须严格按照航空公司和机场业务规定的方式开展候机楼营销活动。如不按照要求的方式开展营销推广活动所引起的纠纷而导致的损失,由响应人承担一切的责任。这也意味着这些规定更多是事后追责,而非事前防范。
存在多重违规隐患
诱导乘客办理信用卡的行为,实际上已触及多条监管红线。
2022年,原银保监会、中国人民银行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促进信用卡业务规范健康发展的通知》(下称“信用卡新规”),重拳整治信用卡市场乱象,从强化信用卡经营管理、严格规范营销行为、治理过度授信、严格外部合作管理等多个方面提出明确要求。其中特别规定,银行业金融机构应当在本机构营业网点和 电子 渠道提供信用卡营销人员信息查询方式;信用卡营销人员须事前向客户出示载有发卡机构标识及个人工作信息的工作证件,并告知客户查询方式。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也明确规定,消费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真实情况的权利,以及自主选择商品或者服务的权利。而机场推销人员往往以“会员升级”“积分累积”等话术进行宣传,未明确告知消费者办理的是信用卡产品,更未充分说明年费标准、计息规则等重要条款。不少消费者反映,直到收到年费账单时才意识到自己“被办卡”,这已构成对消费者知情权的侵害。
不仅如此,这种推销方式也与近年来信用卡行业的整体整改方向相悖。信用卡新规已于2024年7月全面落地,明确规定长期睡眠卡占比不得超过20%,严禁以发卡量作为单一考核指标。在此背景下,近年来银行密集停发低效联名卡,第一财经此前曾报道,今年以来已有超40家信用卡分中心获批关停, 民生银行 、 交通银行 等停发联名卡超过60款。
一名业内人士认为,机场地推模式恰恰是以“冲量”为核心。第三方机构按开卡数量计提费用,一线销售人员靠高提成驱动。这种粗放式获客方式,与新规倡导的精细化运营方向存在明显冲突,最后卡片成为睡眠卡的比例会相当高。
值得注意的是,已有地方市场监管部门开始介入,针对机场、高铁等区域的推销乱象展开专项规范行动。2026年2月12日,海口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美兰国际机场分局召开机场、高铁联营合作企业座谈(约谈)会,要求各经营者自觉树立诚信守法经营意识,严格依照法律法规开展经营活动,坚决杜绝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的行为。
(李鑫、陈星星、李春均为化名)
(文章来源:第一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