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路故乡
要割舍亲情去到向往的地方吗？为什么不能把家乡变成一个更理想的地方？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聂阳欣 大食
发自：广西桂林
责任编辑：杨静茹
王坪一家三口在自家的小麦地 图/本刊记者大食
2025年11月，去参加小红书文学节的路上，王长生感觉到老伴肖大妹的变化——一个曾经以苦力劳动为生的传统农村妇女，如今“手执竹笼八哥，脚踏轻云、眉开眼笑、满面容光”，仿佛走进了生活的另一道门。
肖大妹是1955年生人，70岁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自己的文章和素描画，她写自传，也写家乡小镇上其他人的人生。获得文学节“评委大奖”的文章《一街人生》写的是她在街上卖菜的老姊妹，年轻时杨柳细腰，浓眉大眼，梳着两条粗大的辫子，老来身形佝偻，病痛缠身，孤苦伶仃。
肖大妹觉得，他们这一代人吃了太多苦，留下的却是沉默。她沉闷地活了大半辈子，顶着一个随口叫出的名字。她的女儿王坪，往她手里塞了一支笔、一沓纸，让她在写写画画中，为过去经受的苦难找寻出路。
1992年，41岁的王长生和37岁的肖大妹生下独女王坪。王坪美术学院毕业后，没有循着母亲的设想留在城市，上班，成家。她有很多解决不了的困惑。如果说父母那一辈经历的是农民物质上的贫苦，王坪所经历的还有城乡隔阂带来的精神失落，留在家乡没有出路，离开家乡又无法安顿心灵。
于是，她带父母出去旅行，鼓励父母阅读、写作；回到家乡，带着镇子上的老人一起创作。对老人们来说，这是一次回望人生的机会，对于王坪，这是她想要改变的决心。
《每次见面都像在告别》 王坪站在门边向里张望，漆黑的放映室，她的毕业作品《每次见面都像在告别》正在中国美术学院的毕业展览上播放。片子记录的是她和父母去广西北海涠洲岛的旅行，长约35分钟，一遍放完，坐得满满当当的观众席还有很多人没走，等着看下一遍。
王坪原本做好了没人看的心理准备，她知道这部短片很“怪”——拍摄家庭内部的私影像，情感表达又过于直白，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字幕，她与父母对话用的是桂北方言，生僻难懂。可是校内讨论度越来越高，一名外籍教授做讲座时称，这是她近期看过的最好的作品，她没听懂内容，但看懂了片中的情感。
短片拍摄于2015年，那时王坪就读于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准备毕业作品时，她想到了母亲肖大妹说过的话——“王坪啊，以后我和爸爸要是死了，你千万莫大办，风俗礼仪什么的你不用管，你个小女孩子弄不来这些事，我也不愿意你去求人，你就把我们简单地火化掉，骨灰就找个海里头撒掉吧。”王坪问为什么，肖大妹说可以“顺着海水到处去耍耍”。
肖大妹没见过海，六十多年一直生活在广西桂林全州县的石塘镇。为了供女儿上学，肖大妹和王长生起早贪黑做了20年豆腐。王坪知道父母只愿意在她的事情上花钱，舍不得专门去海边旅行，她就借着要拍毕业作品的理由带父母去看海。
旅途一开始就不顺利。到达北海后，他们遇到拉客去野景点的司机，每人出了200元门票。肖大妹心疼地埋怨，游兴大败。旅行的大部分时间里，她呈现出拘束、无措的状态，怕丢东西，怕晚上一个人睡觉。她自嘲道：“我们一出来别人就知道我们是农村来的……总是畏畏缩缩的，走路都不像别人那样大摇大摆，昂首挺胸。”
摄影师沈蕊兰觉得，当王坪不在时，她的父母像“失去父母的小孩子”，他们头发花白，面容苍老，显得更加孤独无助。生下王坪时，父母已经四十上下，王坪小时候在镇上帮着卖豆腐，总被人问，“你爷爷奶奶呢？”
多年的辛劳让二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大。改革开放后，王长生外出打工，在建筑工地上做活。1990年代初，他从未完工的房屋二楼摔下，脊椎断裂，养好伤后，跟着亲戚学做豆腐。豆子提前泡好，手工淘洗、拣选、磨成豆浆后，再烧火煮浆、过滤、点石膏、冷却成型，最后压成豆腐、脱模，有的还需要煎或炸。每天吃过晚饭后，王长生和肖大妹便开始做这套工序，通宵忙碌，天光时分挑上街卖。肖大妹说，做豆腐的20年，她吃饭顾不及尝味道，匆忙扒一口就去炸豆腐了。王长生觉得自己的身体累垮了，肌肉僵硬疼痛，长时间蹲着做豆腐，起身都艰难。
衰老、贫穷和劳累让这个家庭长期笼罩着一层阴影，王坪从小生活在父母快要离开的恐惧之中。有一次，她看到王长生刚起床没戴假牙的面容，下巴干瘪收缩。王长生赶忙戴上，对她说，“别怕，不要紧，我还是以前的样子。”
在旅途中，肖大妹又谈到了死亡。一次是在摇晃的船舱里，她对王坪说：“其实我觉得这样挺好，我们出来玩一趟，你这样拍下来，我和你爸死了以后，你还可以看到我们，一直都可以看得到。”另一次在看过海以后，王坪跟肖大妹聊起把骨灰撒海里的那个想法，但肖大妹改变了主意，她说：“我还是舍不得你，你如果在哪里工作了，你就把我埋在哪棵树底下，终生相伴你。”
找到独特的美 2016年，《每次见面都像是告别》获得了第十二届中国独立影像展短片竞赛单元评委会奖，参与了多个国内外电影节和当代艺术展映。也是这一年，这个家庭真实地经历了一次生死告别，肖大妹的幺弟肖顺生遇车祸身亡。
肖大妹难过得简直不想活了，连处理后事的心力都没有。肖顺生常年在外打工，回乡时就住在肖大妹家，是跟她感情最深厚的亲人。王坪意识到，肖大妹一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她的心全放在女儿和幺弟身上。
王坪想给肖大妹找个爱好，建立起精神生活。那时肖大妹和王长生不再卖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