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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庆忠的“脚下大事”:为老人义务修脚,12年,8000人次


速读:因此,在许多老年人眼中,修脚是一项不容马虎的神圣工作,而孙庆忠操持工具的样子无异于一名外科医生。 用他的话说,修脚修的不只是脚上的厚茧和坎甲,更是把老人心里的那层茧慢慢修薄、修软。 ”孙庆忠的修脚工具。 第一套修脚工具是一个扬州师傅送的。 那是2003年,担任按摩师的孙庆忠跟随温泉度假村的一名扬州师傅学习修脚技术,历时一年多。
2026年11月18日 11:37

从眼镜盒里取出近视镜架在鼻梁,把酒精喷洒在一整套不锈钢修甲工具上,在左侧大腿上铺好垫脚布,左手戴上一次性手套,再握住一只已在温水里泡了半小时、“乱甲翻飞”的脚——修脚工作便开始了。

埋头修脚并非一言不发,孙庆忠总爱顺带唠唠家常。多数老人喜欢聊年轻往事,也渴望被倾听。用他的话说,修脚修的不只是脚上的厚茧和坎甲,更是把老人心里的那层茧慢慢修薄、修软。

孙庆忠今年66岁,2011年从北京八达岭温泉度假村病退,自2014年起坚持为老人义务修脚。近12年,他先后走进延庆区的7家养老机构,4个行政村,并为偏远山区的高龄老人上门修脚。

截至目前,孙庆忠累计义务修脚逾8000人次。

11月12日,北京市延庆区儒林街道永安小区,孙庆忠上门为老人修脚。新京报记者 吴淋姝 摄 11月12日,北京市延庆区儒林街道永安小区,孙庆忠上门为老人修脚。新京报记者 吴淋姝 摄 定期修脚,是许多老人的“刚需”

11月12日午后,北京市延庆区儒林街道永安小区,孙庆忠拎着一个帆布袋从家中出发,步行大约5分钟,便抵达一个老小区。

他轻车熟路地一口气爬上三层,敞开的房门里已有人等候——一个面容瘦削、头发花白的六旬女性伸直着腿、双足裸露着,她的脚背微微隆起,趾甲黄白交替,有的甲面偏厚分层、颜色浑浊,有的趾甲边缘嵌在肉里形成坎甲(嵌甲)。

孙庆忠已为她义务修脚4年多,通常一个多月来一次。这名老人患有糖尿病并发症,视力受损严重,长期卧床还导致脚部变形。基于孙庆忠的个人经验,为糖尿病患者修脚需格外谨慎,一旦皮肉破损极易引发感染、溃烂,严重的甚至需要截肢保命。

定期修脚对这类失能糖尿病患者来说算是“刚需”,长进肉里的趾甲若不及时清理,会增加脚趾头溃烂的风险。因此,在许多老年人眼中,修脚是一项不容马虎的神圣工作,而孙庆忠操持工具的样子无异于一名外科医生。

孙庆忠有一套独一无二的“手术刀”。消毒完成后,先用鹰嘴剪替代传统修脚刀将厚甲铰薄,对于扎入肉里的坎甲,则用镊子夹出,最后使用什锦锉在趾甲边缘来回打磨十余次。

鹰嘴剪和什锦锉都不是修脚流程中的常规工具,二者是他修脚的第三年悟出来开始用的,“鹰嘴剪处理厚甲和坎甲比刀子更方便更安全,什锦锉帮助磨平趾甲边缘防止刮伤,也不勾袜子了。”

孙庆忠正在使用什锦锉打磨趾甲边缘。新京报记者 吴淋姝 摄 孙庆忠正在使用什锦锉打磨趾甲边缘。新京报记者 吴淋姝 摄 操作工具时,孙庆忠坚持右手不戴手套,“戴手套不好把握下刀下剪的力度深浅。”他也从来不戴口罩,偶尔遇到有脚气的老人,就选择忍一忍,修完后出门抽根烟缓一缓。他觉得,戴着口罩像隔着一层屏障,将距离拉远了,“有的老人第一次修脚,本来就紧张,我如果再戴着口罩,气氛更加严肃了,摘下口罩,脸对着脸,距离近了,心也近了,老人容易放松下来。”

当然,脸上被崩上脚趾甲是常有的事,有的老人泡脚时间不够,修剪下来的趾甲仍硬邦邦的,“弹到脸上挺疼的。”

被看见的修脚需求

第一套修脚工具是一个扬州师傅送的。

那是2003年,担任按摩师的孙庆忠跟随温泉度假村的一名扬州师傅学习修脚技术,历时一年多。此后,妻子、母亲都是他的练手对象——在家人身上才敢大胆实践下刀技巧。

2007年,孙庆忠的母亲住进延庆区光荣院,帮助母亲洗头洗澡之余,他还会定期给她修脚。同屋的阿姨十分羡慕,有一次她让自己的孩子拿去一兜子苹果,试探性地询问孙庆忠能否帮她也修一修,“她的甲沟炎挺严重,不敢泡脚。”

孙庆忠的修脚工具。新京报记者 吴淋姝 摄 孙庆忠的修脚工具。新京报记者 吴淋姝 摄 如此一来,那名老人成了孙庆忠的首位非亲属修脚服务对象。

2014年,母亲去世后,孙庆忠骑车经常途经光荣院大门口,每次路过都心绪万千——想起母亲,想起那名阿姨,还想起里头诸多饱受脚疾困扰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年人。

退休的他也想为那些老年人做些什么。

首先想到的是按摩。他于1996年便考取了中级按摩师证,但一细想,“有的老年人患有骨质疏松,不敢轻易按摩。”

于是他跟家人讲,“我也退休了没事儿干,给老人修个脚怎么样?”出乎意料,妻子、女儿、女婿全都大力支持。在他们看来,为老人修脚是接地气的实事。

他找到光荣院,相关负责人担心他只是走走过场,问“你能坚持吗?”“只要我身体行,我就能坚持。”孙庆忠答。

他没有食言。起初半年,他每周都去。后来,他每个月去一次。光荣院共有三层,他从一层开始向上“扫楼”,一层快修完的时候就通知二层的工作人员安排老人泡脚,“节约时间,趾甲泡软了更方便修剪。”

修脚是个细活,需要极大的耐心——一般而言,修完一双脚耗时10分钟。若遇到躺在床上、不能自理的老人,会增加5至10分钟的修脚时间,“他们的脚不能硬掰硬动,我得半撅着身子。”

进山修脚与“三寸金莲”

最难忘的一次修脚,孙庆忠花了整整两个小时。

那是2017年春节前的冬天,他走出光荣院,进山为100位80岁以上的老人修脚。

绝大多数都是留守老人,趾甲缝里积满黑泥、趾甲翻起、脚趾严重变形、溃脓的不在少数;有的双足老茧遍布,甚至有依稀可见的刀痕,一问才知道,他们曾笨拙地用镰刀修脚。这让孙庆忠更加确信,往山上跑有意义。

“好多老人二三十年没修过脚,在山上,哪怕出钱也很难找到人。”孙庆忠每次给山里的老人修完脚,看到一地的老茧、死皮、碎趾甲,“成就感很浓。”

许多农村老人家中没有擦脚布,就让孙庆忠用早已发黑的洗脸巾擦脚。后来,他每次上山都带一大袋一次性毛巾,送给老人们当擦脚布。有的老人看到崭新的毛巾,直念叨:“这新毛巾哪能用来擦脚?”他们不舍得用,想要放进柜子里。这让孙庆忠心里很不是滋味。

最令他心疼的一双脚属于一位90多岁的老人,她四五岁时裹小脚,脚趾被生生折断,硬裹成“三寸金莲”。后来时代更迭,脚才得以解放,但双足早已呈羊蹄状,再不能复原。当捧起这一双饱经摧残的脚,孙庆忠的心里五味杂陈,“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三寸金莲’,真是病态审美,这是旧社会对女性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控制。”

他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刀。“小脚老人的脚趾是向下弯曲的,和我的视线成了直角。”试了几次,孙庆忠最后只能单膝跪地、仰着脸一点一点为她修。每修10分钟,孙庆忠就不得不站起来直直腰。早在2007年,他的腰就做了手术,自此腰上多了2块钢板、6颗钢钉,“别人弯腰时有弧度,我弯腰只能是直角,更不能下蹲太久。”

两个小时过去,碎屑满地。老人扶着炕沿缓缓下地,握紧孙庆忠的手,眼泪止不住流。这让孙庆忠鼻头一酸,反握住她的手。那一刻他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还有一名阿姨,孙庆忠为她修脚近10年了。她患有糖尿病且有严重的甲沟炎,每次下刀,孙庆忠如雕花一样精细,“很多时候都屏住呼吸,以免下错刀。”

一年冬天,孙庆忠正专心低着头为老人修脚,她突然用双手捂住他的光头,“孩子,这多凉啊。”孙庆忠愣住了,如同电击。他觉得阿姨的手像母亲的一样,有妈妈的温度。多年前,他看望母亲时,进屋一脱羽绒服就蹲在她的轮椅旁,母亲也总是用双手捂住他冰凉的光头。

老人的信任与回馈

尽管孙庆忠如今也算老年人了,一些长辈每次见到他仍唤他“孩子”,有的甚至叫他“宝宝”。

早年间,许多光荣院的老人早早备好小西红柿、葡萄等水果等他去,后面改为香蕉、橘子等带皮的水果,非得让孙庆忠吃了再离开。“他们觉得带皮的我可以自己剥,更干净。”

面对孙庆忠不求回报的善意,淳朴的老人们总想着回馈些什么。

其中包括一名90多岁的老人,孙庆忠为她修脚近10年。一次去,她拿出一个茶杯说,这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下个月来,阿姨还给你沏杯茶,等着你。”2025年春节前夕,她住院了,孙庆忠还惦记着过年前一定要给她修一次脚,让她过个好年。遗憾的是,他没有等来那一天。

主题:修脚|孙庆忠|老人|新京报记者吴淋姝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