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基因组揭示新疆东天山青铜至铁器时代人群遗传历史
古基因组揭示新疆东天山青铜至铁器时代人群遗传历史
2026年9月18日，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付巧妹研究员团队与吉林大学崔银秋教授团队，联合北京大学、西北大学、复旦大学、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等多家研究单位，通过古基因组学技术系统研究了新疆东天山地区青铜时代至铁器时代的人群遗传历史。相关研究成果在国际学术期刊《Science》发表。
研究获得了新疆东天山地区11处考古遗址135例古代个体的全基因组数据，年代跨度约为距今3,580年至1,546年，首次系统建立了东天山地区青铜时代至铁器时代近两千年的古基因组时间序列。研究揭示出该地区自青铜时代起即已成为多元人群汇聚、交流、融合的重要节点，为认识新疆东部史前人群形成与发展过程提供了新的遗传学证据。
黄河流域粟作农业相关祖源对青铜时代东天山人群形成的重要贡献
东天山位于我国新疆，是连接河西走廊及欧亚地区的重要通道。长期以来，考古学研究已经在东天山青铜时代文化发现来自甘青、欧亚草原的多种文化因素，但一直缺乏系统的古基因组证据。
本研究获得的东天山地区最早的古基因组数据显示，以天山北路墓地为代表的青铜时代主体人群具有此前尚未被识别的遗传组成。群体遗传学分析表明，该人群约一半的祖先成分来自与黄河流域中晚期新石器时代粟作农业人群相关的东亚祖源，另一半则来自北亚阿尔泰山—准噶尔地区切木尔切克文化相关人群。这是目前在新疆地区发现的有关上述两类人群成分融合的最早遗传学证据，首次从基因组层面清晰揭示了青铜时代东天山主体人群是东亚和北亚的组合。
研究同时发现，除主体人群外，青铜时代东天山人群少量离群个体的遗传构成具有显著的多样性。南湾墓地一个体主要携带北亚切木尔切克文化人群相关成分，同时含有来自天山廊道西端——中亚南部巴克特里亚—马尔吉亚纳考古文化复合体（BMAC）人群相关成分；泉儿沟墓地的离群个体则分别含有与蒙古北部新石器时代人群和哈萨克斯坦东部青铜时代中晚期人群相关的遗传成分。这些发现表明，早在青铜时代，东天山地区的人群交流范围已向东延伸至黄河流域，向北连接蒙古高原及阿尔泰地区，向南深入中亚南部，是一个多方向人群汇聚与遗传融合的关键区域。
上述结果提示，粟作农业及相关文化因素并不仅仅是作物或技术的传播，在东天山地区，这一过程很可能还伴随着相关人群的迁徙与基因交流。来自不同方向的人群流动共同塑造了青铜时代东天山的人群结构，为理解史前时期黄河流域与新疆地区之间长期而密切的人群与文化联系提供了新的科学证据。
铁器时代本土遗传基础的延续与多源人群的持续融合
进入公元前一千纪以后，随着区域间人口流动和文化交流进一步加强，东天山地区的人群遗传结构呈现出更加丰富的多样性。
研究发现，尽管这一时期东天山与周边地区的人群交流明显增强，青铜时代形成的东亚和北亚的混合的遗传基础仍然得到高比例延续。多个铁器时代人群均继承了较高比例的青铜时代东天山核心遗传成分，表明从青铜时代到铁器时代，这一区域存在显著的人群遗传连续性。在此基础上，不同遗址的人群进一步吸收了来自黄河流域、蒙古高原、欧亚草原和中亚南部等多方向的遗传成分，呈现出更高的遗传多样性。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石人子沟遗址人群保留了以阿凡纳谢沃文化人群相关成分为代表的早期草原人群遗传信号，而多个铁器时代人群则受到青铜时代中晚期草原相关人群的遗传影响。这些结果表明，铁器时代东天山人群是在本地青铜时代遗传基础上，通过多方向、多阶段的遗传融合逐渐形成的，体现出本土青铜时期人群延续与开放融合并行的演化特征。
东天山是丝绸之路形成前东西方人群交流的重要通道
此次研究进一步表明，东天山地区多区域人群交流的历史远早于历史时期丝绸之路的形成。从青铜时代开始，来自黄河流域、蒙古高原、欧亚草原及中亚南部等不同区域的人群祖源便已在东天山地区汇聚融合；至铁器时代，青铜时代形成的本土人群遗传基础继续得到大比例保留，同时跨区域人群交流进一步加强。
研究因此揭示出一个持续近两千年的动态过程：以青铜时代形成的东天山本土人群为重要基础，在保持区域遗传连续性的同时，不断参与更广泛的欧亚大陆人群交流。研究将东天山地区持续的人群互动历史追溯至历史丝绸之路形成前约1,800年，进一步说明在丝绸之路官方开通之前，连接黄河流域、河西走廊、新疆以及欧亚大陆腹地的人群交流通道早已形成并发展了很长时间。
该研究通过大规模、时间连续的古基因组数据，首次较为系统地勾勒出新疆东天山青铜时代至铁器时代的人群遗传历史，揭示出该地区早期人群在多区域互动中形成、在本土延续中持续融合的独特演化模式。这一以人群遗传延续为主体、多方向人群不断汇聚并长期融合的历史过程，反映了中华文明形成与发展中多区域互动、交流互鉴和融合共生的特征，为深入理解我国新疆地区自青铜时期以来在中华文明与欧亚大陆交流中的重要地位，以及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提供了新的古基因组学视角。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付巧妹研究员与吉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崔银秋教授为该论文的共同通讯作者，宁超（原吉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博士研究生，现为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研究员）、王轲（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研究员）、王恬怡（原中国科学院古脊椎所博士研究生）、马健（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教授）和赵雪（吉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博士研究生）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该研究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重点研发计划、中国科学院青年团队计划、新基石科学基金会及考古人才振兴计划等的支持。
论文连接：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dv12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