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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万波:一锤敲开百万年时光,他让巫山人震惊世界


速读:这里便是后来震惊世界的龙骨坡遗址。 他是巫山人、蓝田人、和县人、奉节人等古人类的发现者,先后对重庆巫山龙骨坡古人类遗址组织多次大型考古发掘,并提出“在250至200万年前龙骨坡就有古人类存在”等学术论断。 如今,龙骨坡的发掘和研究仍在继续。
2026年06月06日 10:

黄万波,1932年出生于重庆忠县,今年94岁。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重庆龙骨坡巫山古人类研究所所长。他是巫山人、蓝田人、和县人、奉节人等古人类的发现者,先后对重庆巫山龙骨坡古人类遗址组织多次大型考古发掘,并提出“在250至200万年前龙骨坡就有古人类存在”等学术论断。

黄万波:东亚地区不仅拥有灿烂的人类文明,也拥有悠久的史前历史,我要做的,就是“寻根”。

▲黄万波

远古寻根,叩问大地七十载

这是我们无比熟悉的土地,昆仑莽莽,江河滔滔,五千年文明源远流长;倘若历史的长河继续溯流而上,中华大地最早的古人类印记在哪里?94岁,黄万波依然在执着叩问,“我们究竟从何而来”。

黄万波:在我们中国这片土地,除了新疆外,其它地方都考察了,西藏海拔5000米的地方都跑了。

▲黄万波在洞穴中采集化石标本

从陕西蓝田到重庆巫山,从黄土高原到长江之畔,一个瘦削又倔强的身影,穿行于洞穴和荒野,用一把地质锤,向岩层追问最简单也是最难的问题:这里,曾经住过人吗?

岩层不语,但在那亿万年时光形成的褶皱里,藏着黄万波想要的答案。这道题,他已经解了70多年。

黄万波:解放初,1951年,国家要找一批年轻人去学地质去,那高兴得很,国家需要就去了。我从东北地质专科学校毕业以后,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研究室。

幸遇良师,一锤定音蓝田人

和古人类的第一次“邂逅”,是1954年。刚毕业的黄万波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研究室。深夜和一排人头骨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他被吓出一身冷汗。

黄万波:因为是一个新的地点,坐那儿睡不着,真的睡不着。床的旁边就是一个标本柜,年轻人无意识要拉开看看什么东西。唰!拉出来,吓得我北京话叫“够呛”。怎么了?它都是一个个人头骨标本。就是因为这个人头,后来就打交道了。

▲黄万波年轻时在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研究室门外

宿命般的相遇,指引他走进一扇通往远古的神秘之门。门内,早有老师手持灯火在等候,那是我国史前考古的拓荒人、“北京人”头盖骨的发现者裴文中先生。

黄万波:跟裴老一起待了四年,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裴老有一个习惯,后来我也学会了,他有个地质锤,出门就带着的。他就说,你到野外考察不是出来观风景的,必须要看地形地貌,露出一个剖面的话,你都得拿锤敲敲看,有没有东西。

裴文中的教诲,被黄万波刻进了骨子里。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藏着文明的密码;每一次叩击,都可能逼近远古的真相。此后数十年,地质锤成了他最忠实的伙伴,敲开了山崖洞穴,也敲开他治学立身的根基。

▲黄万波(左)与老师裴文中(右)

黄万波:我发现蓝田猿人下颌骨,就是受这个思想影响。我要不敲,跟他们一块儿就走了,那蓝田猿人就没有被发现,没人知道哪儿有,头骨也可能没有被发现。

1963年,黄万波在陕西蓝田野外调查,路过一处废弃水沟,坡面上裸露出的几段骨头引起他的注意。在他的耐心寻找和敲击下,蓝田猿人的下颌骨和头骨重见天日。这些比北京人还早上数十万年的远古人类,让全世界为之震动。

黄万波:所里所有的老先生都很高兴。也就是说,和北京猿人被发现相隔34年后,这是中国发现的又一个猿人化石,就是我在这发现的蓝田猿人。

南下探秘,龙骨坡上解尘封

黄万波明白,脚下的这片东方土地,藏着比已知更遥远、更深邃的人类密码。他的目光,越过黄土高原,望向南方的崇山峻岭。

黄万波:我就觉得,人类祖先最早生活的条件,北方不具备。冬天太冷,而且又没有一个地方躲风雨,黄土高原当时的人他不可能去挖窑洞,他只能住现成的洞穴。想找到人类的最早的祖先,这种生态环境的话,看来南方是最合适的。喀斯特地形里头常常溶蚀成溶洞,这个溶洞就是人类生活的地方。

▲巫山巫峡

1984年,已年过半百的黄万波毅然南下,走进地处三峡腹地的重庆巫山。这里峰峦叠嶂、溶洞成群,地层古老且保存完整,是探索远古人类痕迹的绝佳秘境。他四处向村民打听一种名叫“龙骨”的中药材,那是民间对化石最朴素的称呼,也藏着最直接的线索。

黄万波:我们中药里面有一味药就叫“龙骨”,实际上不是龙的骨头,就是化石。所以我们也就利用这个名词就叫它“龙骨”。一说老乡哪儿有化石?他肯定不懂;老乡哪儿有龙骨?他们说就在那个山上。

从村民口中得知,西北边山坡地里曾出土过上万斤龙骨,黄万波顾不上坡陡泥滑,当即前往,到那儿一看,化石骨渣散落满地,星星点点。这里便是后来震惊世界的龙骨坡遗址。

▲位于巫山县庙宇盆地的龙骨坡

黄万波:那些骨头是蓝色的,像出海的珍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的确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有鬣狗,有锯齿虎,这就是一百多万年前的化石。

黄万波断定,这里必有重大发现。1985年10月,龙骨坡正式启动发掘,黄万波带领团队扎根荒野,日夜奋战。当千万年的尘土被一点一点剔去,这位见多识广的考古学家逐渐心跳加速。

黄万波:我记得是有一天,我爬到山坡上之后,把剔针拿出来,修修修,修出来以后,两个牙,一段下颌骨,当时心情都很激动。这就是典型的灵长类,不是一般动物。但是没有声张,为什么?我拿不准到底是人还是猿,因为实在那个形态特征太特殊了。最新的年代做出来是200到250万年,这好高兴的,你想吧。

▲“巫山人”下颌骨断块

是猿是人?科学求真解疑云

250至200万年,远远早于已知的北京人、蓝田人。“巫山人”由此惊动中外。

黄万波:《自然》杂志发表一篇文章,引起了全世界的注意,说在中国土地上第一次找到了最早的人化石。可是问题就出来了,文章发表以后,有的学者,国内外都这样,就觉得我们说他是人,但是他觉得是猿,因为他的形态特征很原始。这就有争议了,有人说是人,有人说是猿。

▲“巫山人”相关研究结果1995年发表在《Nature》杂志 

“巫山人”究竟是人还是猿?这个争议伴随了黄万波四十年。面对质疑,黄万波没有回避。他知道,唯一办法就是找到更多的证据。

黄万波:再继续发掘,能不能找到完整的下颌骨,特别是头盖骨,肢骨都行。科学就是这样,不同的意见是推动科学发展的动力。所以必须要发掘新材料。

冰冷的岩层没有给出热情的回应,从那以后,尽管经历多轮发掘,龙骨坡再未见到人类化石的踪影。但是随着科学的进步,黄万波也找了其他证明方式。

黄万波:最近这一两年来,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方法比较多了。我们就进一步研究,来观察这两颗牙齿。这个是第四前臼齿,这个是现代人的,这个是巫山人的,这两个牙齿你看特别像,都是椭圆形的。所有的猿类它第四前臼齿都是棱形的。从形态学我基本上把它定下来了,他应该不能放到猿里头,应该是放到人里头。

▲黄万波对比现代人与“巫山人”的牙齿标本

遗址出土的3000多件石制品,以及成堆的、带有砍砸痕迹的动物肢骨,进一步证实了“巫山人”有文化、有思维。

黄万波:他能够制造石器,能够出去狩猎,把动物采集回来。所以在我们第二到三层之间,几十节骨头全是肢骨,其他骨头都没有。因为肢骨里面的肌肉是最好,拿回来才可以保存。这种东西,所有中外学者看到只有唯一的结论,是有思维的动物做的。鬣狗做不了,锯齿虎做不了。

▲龙骨坡出土的部分石器

笃行不辍白首不改少年心

黄万波心中,学术争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放弃求真。如今,黄万波每天依然会反复端详那块下颌骨。

黄万波:我们重新对巫山人的下颌骨做研究,现在已经开始研究。如果说巫山人这个体系将来研究完以后,他不属于直立人的一个体系,他是另一个支系里头的,那就是在亚洲发现了一个比直立人支系还要早的一个支系,他能做石器、有思维。这在亚洲第一次发现,非洲有,但是没有我们明显,石器那么多,动物群那么多。

▲黄万波在发掘现场

屈原以“遂古之初,谁传道之”,叩问天地万物起源;两千年后,同饮长江水的黄万波,为这古老天问,写下严谨厚重的实证注脚。如今,龙骨坡的发掘和研究仍在继续。他期待着,谜底被揭开的那一天。

黄万波:我们还要继续发掘,比如新的发现或者肢骨的结构,然后再做好多实验,全部加在一起推论以后,就是全世界来讲,在东亚地区已经的的确确在250万年以前,在巫山龙骨坡有一种有思维的动物,就是巫山人,这是人类学当中的一个新发现。

记者:也就是说这是您对未来巫山人的一个希望。

黄万波:对,这作为我的一生,这个理想就达到了。

▲黄万波给年轻人传道授业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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