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失一只“原始股”的教授选择创业了
赵春展示其团队研发的芯片。
■本报记者 陈彬
赵春曾经错失过一只“原始股”。
那时,刚刚硕士毕业的他在一家小公司从事芯片研发工作。几年后,他离职赴英国利物浦大学读博。没多久,那家公司便凭借他主持研发的芯片成功上市。
“当时如果不走的话,拿到公司的‘原始股’应该不成问题。”赵春笑着说。此时距他离开那家公司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其间,他历经读博、博士后阶段,再入职西交利物浦大学(以下简称西浦),成为一名大学老师。2024年,已是教授的他创办了高技术企业——华芯云睿。赵春由此成为西浦建校以来首位成功创业的教授。
今年国庆节前夕,华芯云睿完成了数千万元的天使轮融资,天使+轮融资也正在推进中,预计总金额可达到一个亿。
在很多人看来,这无疑是一份亮眼的成绩单,但在受访时,赵春却很少谈论当下企业的估值与规模,反而会时不时提起多年前那家他曾错失原始股的“小公司”。
“别人能做的,我为什么不能做”
将那家公司称为“小公司”并不为过,毕竟当时全公司上下,包括老板在内只有12个人,6名工程师被分为两组。赵春所在的那一组,负责的正是后来推动公司上市的核心产品。
“那段经历给我的认知带来很大的改变。”赵春此前一直认为,“上市”对于任何一家中小型企业来说都是非常遥远,甚至遥不可及的目标,可能需要几百人的企业规模才能做到。但那段在企业“打工”的经历,以及企业后续的上市,却让他逐渐看清芯片行业的一个真相——只要选对方向,找对技术路径,一家企业在短时间内就可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赵春开始问自己:“别人能做的,我为什么不能做?”
在他看来,芯片研发是一个典型的“以产品力说话”的行业。在这种行业里,企业往往不需要如传统行业那样,投入海量的资源进行商业营销。“就像DeepSeek等企业并没有庞大、专业的销售渠道,而是更加依靠产品本身吸引用户。”这就使得此类企业的组织架构更加扁平化,也天然适合具有科研背景的人进行创业。
“不过,‘教授创业’也不会因此就变得那么简单。”赵春说。
“企业要有理想,但不能只有理想”
当前,华芯云睿共布局了两大产品方向——面向边缘端的先进感知芯片和面向云端的光计算、光互连芯片。其中,先进感知芯片已完成流片和中试,并获得客户订单,正在推进上量生产;光计算、光互连芯片仍处于研发阶段。前一个方向承担眼前的产品化任务,后一个方向则需要更长的周期和更大的投入。
这一安排的背后,是作为科学家的赵春开始以企业负责人的方式思考问题:技术方向可以面向未来,但公司必须考虑现实的产品化和生存问题。
对于这两条产品线的关系,他打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很多大学老师创业时往往会陷入‘有了锤子,再找钉子’的误区。”赵春解释说,即先在实验室里研发一把锤子,然后再拿着这把锤子,满世界地去找钉子。他们并不会提前思考这把锤子能不能卖得出去、能卖多少钱、能钉什么样的钉子,那颗钉子又需不需要用这么贵的锤子……
“我们的逻辑则完全不同——我们要先看有没有订单,有了订单,我就知道单价,就知道要通过什么样的技术路径实现目标。”他说。
赵春这种类似“以终为始”的思考方式,仍源于他早期在那家小公司的经历。由于公司人员较少,那时的他常常和老板一同开车外出做芯片测试。在约半个小时的车程里,老板会和他讲很多企业经营的门道,“那几乎是在给我上免费的工商管理(MBA)课”。
“交谈中,他反复告诉我,办企业不要先想着赚多少钱,而是先考虑每个月怎么把员工的工资发出来。”赵春说,在融资氛围还不浓厚的年代,企业只能靠产品力和利润活下去。
“老板那句‘每个月过完1号就进入倒计时,要想办法做出利润,把工资发下去’的话,深深烙进我的认知里。”直到如今,赵春在考虑很多事情时,都会先想一个底线问题:如果所有事情没有如愿,企业还能不能活下去?
他把这套逻辑浓缩成一句话:“企业要有理想,但不能只有理想。”
“上幼儿园前,先上托管班”
华芯云睿创立于2024年。刚刚造出这把“锤子”时,赵春的手里其实并没有“钉子”,但这种情况仅持续了不到半年。两年后的今天,华芯云睿的成果转化收入已经超过1500万元,绝大部分来自客户订单。
“教授创业能否走得通,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有备而来’。”赵春坦言,自己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拿到订单,秘诀在于创业前的充分铺垫。在正式创办企业前,他已和合伙人开展了超过一年的企业委托项目,他本人的横向项目数量在校内也名列前茅。在此过程中,他不仅对接工程师,更常直接对接企业实控人、核心高管,因此十分清楚产业的真实痛点。
“这就像小孩子在上幼儿园之前,要先上托管班适应环境。”他用这个比喻解释了前置条件的重要性,“高校教师在创业之前,可以通过横向项目、专利合作、产业对接等方式提前熟悉产业环境。你的前置条件准备得充不充分,会对创业的成败产生决定性作用。”
对企业经营的认识也体现在他对投资方的挑选上。
华芯云睿的本轮融资由哇牛资本、善达投资联合领投,苏州工业园区领军创投跟投。其中,哇牛资本由国内工业自动化领域龙头企业联合发起设立,善达投资则长期布局集成电路和人工智能产业。
“我们更看重的是产业协同。”赵春说,两家产业资本分别连接着公司的两条技术路线,一条对应端侧智能产业,一条对应人工智能算力产业链。“它们带来的不仅是资金,更有产业资源、应用场景和长期合作机会;而政府的参与则为项目提供了权威背书。”
赵春告诉《中国科学报》,当前真正值得投资机构下注的,是那些拥有清晰落地场景的颠覆性创新,要看一项技术能否补齐产业链的短板,是否为供应链的安全提供了保障。
“硬科技投资不是一场快进快出的游戏,它需要陪伴企业穿越漫长的研发周期,在低谷时给予信任,在爬坡时提供资源,最终共同迎来属于长期主义者的成长红利。”他说。
他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如何办企业”的问题上,赵春是一个很理性的人,但如果将思考角度换为“为何办企业”,他似乎又马上回到了“理想主义者”的视角。
“做光芯片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也能够真真正正地颠覆一些东西,比如颠覆人工智能芯片,或者开拓一条新的赛道。”他说,“这当然很难,但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探路者。”
作为一名老师,这种“探路者”的姿态贯穿在赵春对学校、对学生的影响中。
华芯云睿是西浦首个教授成功创业的案例,这意味着在企业创办的过程中,不管是赵春还是西浦校方,都没有一套现成经验可以照搬。事实上,该校的一些创业扶持政策正是以华芯云睿为案例逐步完善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既在使用制度,也在检验制度——教师如何兼顾教学、科研与创业,职务科技成果如何合规进入公司,学校持股以后如何与企业共同创造新价值……这些都需要我们在实际运行中回答。”赵春说,“学校不是在存量里分蛋糕,而是在与我们共同创造增量。”
作为老师,赵春在给学生上半导体相关课程时,也会将自己在工作和创业过程中的故事讲给学生听。从教以来,他先后教过5000多名学生,其中不少学生投身于创业。甚至有他指导的毕业生在得知老师创业后,选择离职加入华芯云睿,如今已成为团队中的一员。曾经在课堂和课题组里产生的信任,由此延伸到初创公司的团队建设。
在很多场合,赵春都说过一句话,即在西浦,他是第一个选择创业的教授,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我更多考虑的是,不管作为一个成功案例还是一个失败案例,我的行为都能鼓励大家去尝试创业,而这件事情对于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都是应该要做的。对我而言,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