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止戈叙事下的史诗重构丨影评
《奥德赛》:止戈叙事下的史诗重构丨影评
2026年08月15日 07:0
阿茶
《荷马史诗》被誉为西方叙事文学的源头,阿喀琉斯和奥德修斯两个人物及其所经历的故事,构筑起西方文学艺术的精神根脉。不管是英雄征战、历险征途的叙事模式,还是饱经磨难、千里归乡的经典情怀,后世诸多文艺作品都能从中寻得影子。在诺兰执导电影《奥德赛》之前,基于《荷马史诗——奥德赛》文本的影视作品并不罕见。1997年的电视剧集《奥德赛》口碑尤佳,许多观众评价它是贴合原著的改编版本。诺兰执导的《奥德赛》定于2026年7月首映,影片历时六个月拍摄,取景横跨九个国家,正片时长173分钟,目前全球累计票房已突破10亿美元。
影片大体延续《奥德赛》口诵史诗中的英雄叙事框架,同时也结合了当下复杂的国际局势,引入对战争与和平的思考,同时增添女性主义视角,以当代审美重新演绎奥德修斯的漂泊历程。多谋善断的奥德修斯在千磨万难之后,开始反思战争本身为特洛伊、伊萨卡和迈锡尼带诸邦带来的灾难;全片并没有聚焦于复仇与夺回,反而将结局定义为放逐和守望。
原著《奥德赛》第五卷写道,奥德修斯被女仙卡吕普索强行羁留仙岛,四面环海、无船无桨,归乡之路遥遥无期。宙斯遂遣信使赫尔墨斯前往劝谕,诗中记述宙斯之言:“你拘留了一位可怜的凡人,他曾是攻打普里阿摩斯(传说中特洛伊末代君主)城堡的勇士里命运最不幸的一位。他们苦战数年,第十年方才攻破那个地方;可在启程返航途中,冒犯了雅典娜,女神卷来凶险的风暴击打,掀起滔天的巨浪。”后世相传,英雄埃阿斯曾闯入雅典娜神庙玷污了特洛伊公主、普里阿摩斯之女卡桑德拉,此举触怒了女神。而诺兰影片对这段“冒犯雅典娜”的典故做出全新演绎:奥德修斯的脑海中不断闪过破碎画面——神庙女祭司惨遭处决,雅典娜塑像的头颅被砍下。这一改编呼应了原著,为战争的残酷和英雄的反思提供了基石,成为奥德修斯反思冤冤相报、止戈休战的内心投射。
如果说卡吕普索的“挽留”算是一场迷途劫难,那么海神波塞冬之子库克洛普斯,则为奥德修斯与一众同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黑暗创伤。幽深洞窟之内,厚重石门隔绝天光,纵使这群来自伊萨卡的勇士,也险些沦为食人巨怪的腹中餐。
波塞冬是古希腊第三代海神,《奥德赛》称其为“裂地之神”,这一称号对应着他在迈锡尼文明中的神权定位。相传宙斯打败父亲后,波塞冬分得海域。他贪慕功名、性情残暴、喜怒无常,这一形象折射出古希腊先民对地震、海啸等自然天灾的恐惧;也有学者提出,他与中国先秦海神禺强、河伯冯夷相似,都是狠傲的角色,体现了父权时代领袖的特质。
影片中新增了奥德修斯觊觎库克洛普斯羊群的情节:他见一只羊便心生贪念,甚至贪图整群牲畜,最终身陷险境,虽侥幸脱险,却受到波塞冬的重创。这段情节将人性的贪婪与神明的暴戾交织呈现,也是影片对英雄人物和神话传统的一种重构。
原著之中,奥德修斯的妻子佩涅洛佩兼具赞颂与对照的双重叙事功能。史诗写道:“美德赢获的英名将永不消逝,不死的神明送来动听的诗篇”,以此赞美忠贞的佩涅洛佩。反观屯达柔斯的女儿(阿伽门农之妻),行迹恶劣,谋杀婚配的夫婿——“人间会有恼恨的诗唱,贬毁女人的声名,殃及所有女子,包括她们中品行贤善的佼杰。”影片中,阿伽门农之妻杀夫固然狠绝,却是怨恨丈夫以女祭海,事出有因。佩涅洛佩也对儿子说出了女子亦可为城邦英主的话语,尽管无法阻拦“求婚者”的恶行,口号也显得有些空洞,但仍为人中佼杰的女子发出了值得肯定的声音。
总体来说,诺兰借由对原著情节的改编,充分展现战争留下的创伤、和平的可贵与女性蕴藏的力量。
通过《奥德赛》,我们亦能读出诸多跨越地域的文化共鸣。学界普遍认为,《荷马史诗》的成文年代设定在公元前八世纪中叶或稍后较为适宜。女仙卡吕普索挽留奥德修斯、令其久居海岛的情节,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穆天子传》里周穆王与西王母瑶池相会的故事:西王母唱“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周穆王酬唱,并许诺三年后再度赴约。杜甫诗云:“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言语间将西王母与老子并举对应,这反映了在同一个大的历史时空中,东西方传说与文化的共同性,也肯定了西王母上古真神的地位,并非明清以来叙事中的玉帝贤妻。
阿尔基努斯为彰显奥德修斯的荣光,特意举办青年竞技赛事,这一情节与西周“乡射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以竞技展示才德、借此招揽贤才,是人类从蛮荒跨入文明的重要一步。戏曲《武家坡》当中薛平贵与王宝钏重逢时相互试探、彼此对峙的桥段,似也可与奥德修斯和佩涅洛佩的重逢对照品读。
正所谓“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无论东方西方,战争留下的无尽创伤,始终是警醒世人的明镜。诺兰对《奥德赛》故事的重塑,也正因精准抓住这份共通的人间悲欢,才更能打动观众。
(文章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