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切忌将知识学成“死套路”
■本报记者 赵宇彤 王体瑶
人工智能时代，知识的获取和学习还重要吗？
“我认为‘知识’不仅是书本上的学问，更应是一种综合能力，包括实践本领、待人接物、沟通能力、包容共处、懂得欣赏也敢于批判的思维等等。”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兰州大学原校长严纯华表示，尽管AI技术能够精准判别是非对错，但仍旧难以感知人与人之间情感的流动与变化。“这些综合能力的培育，其价值早已超出对‘知识’的传统界定。”
直面人工智能技术带来的机遇与挑战，青年学生该练好哪些“基本功”？高等教育又如何在“变与不变”中坚守初心与使命？对于这些问题，严纯华都有着深入的思考。
人工智能时代高等教育“以不变应万变”
《中国科学报》：近些年，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正在倒逼学科专业的重构。在你看来，该技术的发展给高等教育带来了哪些机遇和挑战？
严纯华：传统高等教育的核心在于传授与弘扬知识，而随着时代的发展，高等教育被赋予了新的使命——创造知识。
以往的高等教育依托师生交互开展教学，人工智能出现后，这一交互界面变得更加多元，人工智能体作为第三方，开始介入师生之间。
相较于教师的认知水平和学生的接受能力，人工智能体在知识覆盖的广度与深度上有望突破人类的局限。从时间维度看，知识传播不再受时间约束；从空间维度看，知识可以实现全球共享，传统的师生二元关系逐渐转变为学生、教师、人工智能体构成的三元体系。
对于知识获取、传承与创造而言，这是无与伦比的机遇。然而，机遇的背后是对于传统“教”与“学”模式的巨大挑战——过去，要完成作答、考试、论文及报告撰写，需要学生反复思考、逐字打磨，也就是学生所说的“手搓”文本。但如今，只需要明确目标、关键词与基础数据，人工智能就可以在短短数秒内生成一个十分完备的文本。
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必须思考应如何驾驭人工智能工具，应该着重训练、培养学生的哪些能力。面对经过人工智能二次加工的信息，怎样保证学生获取的内容依旧鲜活、前沿，乃至具备开创性价值？这对教学方法、教学内容、学习方式与教学体系都提出了全新的要求。
同时，我们要推动传统师生关系迭代为学生—教师—人工智能三者协同的新型关系，并依托科学伦理、学术伦理来规范人工智能体的训练、引导与管控。
《中国科学报》：人工智能时代需要怎样的创新人才？高等教育要着重培养学生哪些不可替代的素质和能力？
严纯华：我们应当以不变应万变。这并不是因循守旧、固守传统，真正“不变”的是人类历经数千年文明演进、沉淀得到的基础知识体系，在判别是非优劣时，即便人工智能再强大，也要以此作为基本标尺。
以往我们只需深耕自身所属的专业与学科即可，而当下的时代正倒逼我们进一步拓展认知视野的广度与深度。
因此，“不变”指的是要持续夯实知识根基，而“变”的则是借助人工智能，提升我们分析、推敲、多视角整合重组知识的能力。这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内涵。
无论是前沿科学技术的发展，还是在各类垂直应用场景中，人工智能都在持续迭代演进。如果浅尝辄止地停留于表层应用，终将难以跟上其发展步伐。因此，我们更应当做的是扎根其底层逻辑、基础知识体系。这正是在“不变”中应对万千变化的核心要义。
值得一提的是，我认为“知识”实际上是一种综合能力，包括实践本领、待人接物、沟通能力、包容共处、懂得欣赏也敢于批判的思维等。机器固然可以精准判别是非对错，但面对人的一个眼神、内心复杂多变的情绪，即便未来人工智能能够实现部分感知，也永远难以企及人类的理解高度。因此，这些能力的培育，其价值早已超出对“知识”的传统界定。
切忌将知识学成“死套路”
《中国科学报》：你曾提醒青年学子不要将知识学成“死套路”，你有哪些保持批判性思维的方法可以分享给年轻人？
严纯华：我觉得先要做到“信”，想要真正掌握一门知识，只有选择相信它，才能真正跟着它的思路一步步推敲出来。然后从“信”变到“疑”，也就是要学会向自己提问：为什么用这一逻辑能推导到相应的结果？推导过程里又遗漏或忽略了什么？为了直奔主题和目标，推导过程一定会进行简略，这样的简略是否会影响大体？
在实现原有研究目标时，这种简化处理往往不会影响整体。但未来遇到新的问题时，它可能就变得至关重要。因此，我们要学会提出问题，跳出以往单一方向的逻辑框架，将问题置于多重变化的现实情况中进行思考、探索和解答，尝试构建属于自己的理想知识体系。
但实际上，并不存在真正的理想知识体系。现实中总会有新的变化、新的挑战，因此又会产生新的怀疑，进行新的追问、思考与解答。只有在这个反复深入探索的过程中，我们才能逐渐搭建、完善自己的知识体系，并相应地提升解决问题的能力。
《中国科学报》：这是个不断自我挑战的过程，深入探索的同时也伴随着焦虑与迷茫情绪的产生。当前青年学子正面临来自社会现实的多重压力，你觉得应该如何在焦虑中保持初心？
严纯华：不仅是学生，我自己在经历压力的时候也会感觉焦虑，甚至会惊慌失措。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再回过头来看，当时所焦虑的问题大多不会影响你的生活和职业生涯，只是在一城一池、一时一事的具体问题上，让人在得失荣辱、骄傲与虚荣之间失去平衡。
所以对于青年学生而言，我觉得这种焦虑情绪是自然的。因为焦虑才会让你提问，让你想去解决问题。关键在于不要陷入焦虑中，而是要在焦虑中寻找解决方法。只有这样，我们在面对困难、面对焦虑情绪时，才能有所得、有所思、有所做。
《中国科学报》：又到了一年的开学季，刚刚进入大学校园的青年学生要打好哪些“基本功”？
严纯华：我认为首先要树立良好的生活观。现在的孩子，无论来自城市还是农村，无论家庭条件优渥还是相对普通，都是被呵护长大的。生活能力，尤其是独立生活能力是他们要跨过的第一道关口。如何适应集体生活？如何在集体生活中依然能够维持自身的学习节奏、生活节奏与作息睡眠节奏，这一点十分关键。
其次，要完成学习模式的转变。在高中阶段，老师会细致讲解、反复举例论证、强化训练。但在大学里，一节课讲授上百页内容都是常态。如何在老师点到为止的情况下，按照自己的理解能力，自主规划不同时长来消化吸收，将课堂所学内化为个人知识体系，也非常重要。
最后，学会与人交往。在欣赏中学会包容，在包容之下开展批评、提出建议，学会好好说话，不因一时意气发泄而将个人情绪迁怒他人，破坏集体氛围，做到情绪内敛也尤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