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探展外滩大会，我发现AI已构成一条完整的技术进化链
一杯卡布奇诺被端到面前，它的制作者不是咖啡师，而是一台机器人。几步之外的展馆另一侧，一位没有肉身、却拿到了官方数字人身份认证的歌手，刚刚完成自己的全球线下首秀。9月9日至12日，2026 Inclusion·外滩大会在上海黄浦世博园区举行，超过300家参展企业、40余家具身智能厂商挤进1.5万平方米的主题科技展区，把“AI能干什么”这个问题，摆成了一件件可以摸、可以穿、可以喝的东西。
四天时间里，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在密集的受访、跑会与探展过程中，沿着展位排布摸到了一条“草蛇灰线”：以电动轮椅、外骨骼、机器人三类展品为例，AI与人之间正在形成“辅助—增强—替代”的递进关系——它先扶人一把，再让人多走一段，最后干脆替人把活干了。
在这条链条的另一端，参与外滩大会的两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给出了另一种情绪。201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纽约大学教授托马斯·萨金特（Thomas J. Sargent）说，今天的AI“有点像17世纪的开普勒”，还远远没有走到牛顿阶段；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则提醒，技术红利能否兑现，取决于制度能否跟上。AI替代人之后，人还剩下什么？四天的大会没有给出统一答案，却把线索留在了展馆的每一个角落。
AI辅助人 ： 先补上缺口，而不是把人换掉
这届大会的主题是“共创AI新经济”。围绕智能跃迁、经济重构、人本未来三大板块，大会设置了1场主论坛和40多场见解论坛，汇聚600余位国内外分享嘉宾；而在主题科技展区，超过300家参展企业用产品印证了AI与生活、经济的强关联。
贝壳财经记者走访外滩大会展馆发现，其展位数量虽然不如几个月前刚刚结束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庞大，但“五脏俱全”且特色鲜明，一些外表看上去“不起眼”的展品实际上却大有门道。
观众体验智銮S5智能助行机器人。外滩大会官方 在科大硅谷·合肥场景展台，记者看到了一张外表平平无奇的“紫灰色沙发椅”。但坐上去之后，记者才发现，这实际上是来自科大国创的智銮S5智能助行机器人。体验过程中，记者使用右手的万向摇杆操控即可进行驾驶，在转弯时，其还语音播报“注意右侧”，带有辅助提醒的功能。
工作人员介绍，该产品嵌入了L2级汽车智驾系统（即部分自动驾驶能力），可实现FCW防碰撞雷达预警、AEB防碰撞自动刹车等智能辅助驾驶功能，可自主识别障碍物，还有加热、按摩等功能，专为不便开车的人打造，解决居家、康养、中短途出行及移动的便利性和舒适性，市场售价在3万元左右。
“辅助”二字，在展馆里并不只写给出行者。在医疗AI相关展区，达摩院展示的平扫CT（计算机断层扫描）结合AI的方案，可一次性筛查5种癌症。星炽动力的机器人可以借助AI摄像头完成面部监测、舌诊，并外接血压计、血氧仪等专业设备，为老人和社区居民提供血压、心率等指标的初步筛查，生成的报告还会由后台健康管理团队给出建议。
“AI无法替代医生，更应该是医生的助手。”蚂蚁集团CEO韩歆毅去年在外滩大会圆桌论坛上说过这句话。一年之后的这届大会上，它已经变成了展板上、屏幕里的场景：在贵州黔西南州普安县，全县174名村医大多要独自负责全村一两千名村民的日常健康，而今年年初，当地发起村医AI技能培训，把手机里的健康AI助手手把手教给村医，普安县因此被称为“AI下乡第一县”。
这些产品的共同点在于，AI并没有站到人的对面，而是嵌进了人原本就有的动作里：握住摇杆的手、读片的眼睛、巡房的脚步。它们把“人的能力”补上了一个缺口，却不改变“人来做决定”这件事本身。
AI增强人 ：做能力的“延长线”
而在极壳科技展位，贝壳财经记者体验了一次外骨骼机甲对人的“增强”作用。
观众体验极壳外骨骼机甲。外滩大会官方 试穿上这款2.5公斤重的外骨骼后，记者发现其可以迅速识别出自己想要“迈步”的意图，并直接驱动电机给予额外的推力。记者穿戴外骨骼在登山模式的跑步机上进行了爬山模拟，结果发现关闭外骨骼开关后，脚步明显沉重不少，说明其可以起到明显的节省体力的作用。
展台工作人员介绍，该产品搭载AI步态感知系统，可以做到0.31秒内快速响应，适配日常行走、上下楼、登山徒步等多场景，有效分担下肢负荷，助力更多户外爱好者和中老年群体轻松出行。
值得注意的是，“增强”不只发生在身体上，也发生在表达上。在采访中，许多95后以及00后创业者坦言，自己记录日常“写日记”的方式已经变了，直接通过语音方式将思考内容发送给AI，再让AI进行整理，变得更加流行。
00后连续创业者、默造创始人孙东来接受记者采访。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罗亦丹 摄 “我现在直接用语音输入把我自己脑子里上下文或者思考的过程一股脑塞给AI，它会根据我破碎的思考给我输出答案。我相信这是未来更加实在或者现实的交互方式。”00后连续创业者、默造创始人孙东来告诉贝壳财经记者。这也是他当前的创业项目——一款可以隔绝声音，更方便让人与AI进行沟通的智能口罩。
而阿里云创始人、之江实验室主任、中国工程院院士王坚在外滩大会露天广场上的一句话，或许是对“增强”最准确的注脚。对于“AI是否会替代人类”这一热议话题。王坚回应说，“机器智能不等同于复刻人类智能，就像狗的嗅觉远超人类，却不会威胁人类的存在。AI不会替代人，反而会不断拓展人类能力的边界。”
从补上缺口，到放大能力，AI与人的关系在这里走的是同一条路：人依然是主体，只是边界被推得更远了。
AI替代人 ：从端咖啡到弹钢琴，机器开始“接岗”
在外滩大会具身智能展区，多家机器人企业都进行了机器人走入生活场景的展示，其核心是由机器人替代原本人类承担的工作。超过40家具身智能厂商集中亮相，让这里成为本届大会最受关注的板块之一。
开普勒机器人正在制作咖啡。外滩大会官方 在开普勒机器人展台，机器人给记者端来了一杯热腾腾的卡布奇诺。展台工作人员介绍，该款机器人已经落地到高校以及一些专业机构。而在大会披露的落地场景中，这台机器人已经进入狭小的咖啡店，独立完成取杯、制饮与清洁的全流程。
在苏度机器人展台，机器人正在抓起面前的不同物品，纸团、苹果、笔等均可轻松抓取。展台工作人员向记者介绍，其利用仿真平台中的仿真数据训练，达到“万物皆可抓”的效果，“目前机器人已经在工厂场景中落地，替代工人工作。相比传统的机械臂，机器人可以通过泛化性应对不一样的场景，随机应变。原来的机器人虽然精度很高，但必须‘写死程序’，换一条流水线就无法适应。而现在的机器人具有适应换桌子、换灯光、换物体的强泛化能力。”
类似的“接岗”正在成片出现。在零售药房场景里，搭载蚂蚁灵波通用大脑的机器人，可以在仅80厘米宽的窄通道中自主完成订单接收、药品识别、分拣与交付，门店不需要改造原有布局和药品摆放，目前已在上海国大药房的真实门店中承担药品分拣工作，夜间尤其能缓解药剂师的压力；同一套“大脑”还能驱动不同形态的机器人在物流仓库分拣随机包裹、在工业场景中完成零部件上下料。
而在数字世界，替代发生得更早，也更彻底。源码资本投资合伙人、美国国家工程院外籍院士张宏江在外滩大会上判断，AI正从“Agent（智能体）”走向“Agent Economy”（智能体经济），后者“简而言之就是Token（词元）经济”，但不同Token的价值有高下之分：“最具价值的Token，就相当于我们新一代的茅台，用户应该选对茅台，而不是一般的烈酒。”
公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中国数字产业收入20.71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13.6%，利润同比增长19.3%。与此同时，截至今年6月，我国日均Token调用量已突破500万亿。
9月11日，蚂蚁集团在外滩大会AI支付论坛上发布面向智能体商业活动的信任基础设施APASS，试图回答“Agent是谁、代表谁、被允许做什么、行为是否可信”；支付宝“碰一下”则发布面向品牌商的无界经营智能体“图图”，依托百万级商家侧设备智能体网络连接4亿消费者。
从端起一杯咖啡，到代表企业完成一笔采购，AI的角色已经越过了“帮人做”，来到“替人做”。
AI替不掉的，究竟是什么
展馆里的“替代清单”越长，另一个问题就越清晰：AI替不掉的，究竟是什么？
萨金特给出的答案是“承认未知”。9月9日，这位201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在外滩大会见解论坛上，用17世纪的开普勒与牛顿作比：开普勒通过大量天文观测数据总结出行星运行的规律，却并不知道这些规律背后的物理原因；牛顿才进一步解释了背后的基本原理。“今天的AI有点像开普勒。”萨金特说。在他看来，AI已经非常擅长从海量数据中识别模式、拟合规律，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真正理解了世界运行的方式。对此，他强调“谦逊”：真正稀缺的或许不是更多预测，而是在预测之外，承认未知、保留余地。
对于AI对人类社会的影响，最为激进的猜想来自马斯克“未来10到20年工作将变成可选项”的预测。对于该观点，不少学者在外滩大会上表达了自己的见解。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协理副校长熊辉提出，今天不少教育仍集中在知识记忆、标准答案和反复训练上，而这些恰恰是机器越来越擅长的事。在他看来，教育必须回应“超级个体”这一全新劳动形态。未来，越来越多场景一个人可能同时调动多个智能体和机器完成任务，这意味着学校不仅要培养个人能力，更要培养人与AI协作的能力。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讲席教授陆铭则明确表示“人工智能不会取代就业，也不会取代职业，它只会取代能力。”
陆铭把人的能力分成两类：一类是标准化、重复、可编码的“机能”，另一类则是理解力、沟通力、表达力、共情力、组织力、审美和价值判断等难以被编码的“人能”。他进一步分析，AI可能取代某些重复性、可标准化的技能，但人类的情商、沟通能力和系统性思维仍是不可替代的竞争力。
在他看来，一个岗位并不会因为AI出现就整体消失，而是其中的不同任务将被重新拆分。越标准化、越重复的部分越容易被机器接手，越需要理解人、适应复杂场景、作出价值判断的部分，人的优势反而更加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