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化学奖揭晓:他们分清了分子“左右手”
诺贝尔化学奖揭晓:他们分清了分子“左右手”| 新京报快评
2026年10月07日 23:21
▲当地时间10月7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将本年度诺贝尔化学奖授予科学家亨利·B·卡甘和硖合宪三。图/央视新闻 据新华社报道,瑞典皇家科学院10月7日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科学家亨利·B·卡甘和硖合宪三,以表彰他们发现不对称有机合成中的非线性效应和自催化现象。
世间万物都由原子和分子组成,而有些物质的分子,比如氨基酸,会以互为镜像的两种变体形式存在。但在某些生物体或物质中中,只含有这两种镜像分子中的一种,这种化学不对称性的成因,长期以来一直是化学家们急于解开的谜题。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困扰着化学家:当他们开展能够生成两种镜像分子的化学反应实验时,在试管中得到的永远是两种镜像分子的等比例混合物,而化学家们一直希望只生成其中一种。这是因为,在开发可与生物体发生相互作用的分子(比如药物)时,两种镜像分子中只有一种能产生预期效果。
卡甘和硖合宪三的贡献是,发现了控制和制造镜像分子的方式。他们通过发明独特的手性催化机制,让化学家能够随心所欲地成批制造出人们需要的特定“左手性”或“右手性”分子。
大幅降低原料药的试剂成本
1986年,卡甘发现,如果设计出一种具有特定对称性,如 C2 对称性的手性催化剂,就能像一把精准的“左手剪刀”或“右手剪刀”,专门裁剪或催化出单一镜像的分子。C2对称性是指,一个分子绕着某条轴旋转180度后,得到的新结构与旋转前的初始结构完全重合、一模一样,那么这个分子就具备C2对称性。
过去,化学家认为催化剂的对映纯度与产物的对映纯度是线性的。但卡甘证明,即使手性催化剂本身不够纯(是左、右手性混合的),但在化学反应中它们也会自组装,产生“手性放大”现象,因而能高纯度地生产出单一种类的镜像分子。卡甘发现的这种操控化学反应的新方法,能制造出比此前预想更多的单一镜像化合物。
硖合宪三的重要贡献在于,1995年他发现了硖合反应,即“不对称自催化反应”。这一发现完美解释了化学合成中的“非线性效应”与手性放大。在传统的化学反应中,如果原料没有手性,往往会生成50:50的手性对映异构体,即外消旋体。但硖合宪三采用嘧啶-5-甲醛与二异丙脑锌的加成反应打破了外消旋体的结果。
该反应中生成的产物——手性嘧啶醇,本身就是这一反应极其高效的“不对称催化剂”。如果在反应之初,体系中只存在微乎其微的某种对映体,产物分子也会像细胞分裂一样进行自我复制,并不断加速促进相同手性产物的生成。随着反应进行,微小的差异被成倍放大,最终能获得大于99.5%纯度的单一手性镜像异构物。
过去,科学家普遍认为同手性只能依赖生命体本身才能形成。但卡甘和硖合宪三证明,即便在非生命的化学世界里,仅仅依靠微弱的初始物理信号,如圆偏振光、手性石英晶体表面,甚至是氮-14与氮-15这种原子同位素的极其微小的质量差异,都足以通过不对称自催化,最终产生出一个完全单一的手性世界。
重塑人类对药物的认知和监管
卡甘和硖合宪三的发现的意义是多方面的,既能解释生命起源的世纪谜题,也为现代工业和制药业带来生产力的突破性提升,同时还能避免健康与生命等意外悲剧。
他们的发现能大幅降低药物的生产成本和提高药物研发的速度。在制药领域,分子的“手性”( 左手型与右手型 )至关重要。许多药物分子的一半(镜像)是治病的良药,而另一半可能毫无药效。
过去,为了得到纯净的单一手性药物,必须使用昂贵、高纯度(通常在99%以上)的手性催化剂,极大限制了工业规模化生产。
但是,卡甘发现,催化剂的纯度与产物的纯度不需要等比例对应(即非线性)。即便工厂使用的是低纯度、廉价的不对称催化剂,只要利用正非线性效应(不对称放大),依然能生产出极高纯度的单一手性药物。这能大幅降低原料药的试剂成本,简化纯化步骤。现在的抗艾滋病药物依非韦伦(Efavirenz)的合成中,就成功应用了不对称自催化这一关键步骤。
卡甘与硖合宪三的合成理论,也直接赋能香精香料行业以及农药(农业化学品)行业。人类的嗅觉、味觉受体以及植物的生理受体同样具有极强的手性识别能力。有的香精分子 右手型 闻起来像柑橘味,但左手型则是松节油味。依靠不对称自催化和放大效应,企业能够精准地生产出符合生物安全、气味纯正的单一化学品,避免无效异构体对环境造成的污染和负担。
卡甘与硖合宪三的发现,还能帮助避免健康与生命悲剧。人类历史上曾发生过与手性药物分子相关的著名悲剧,也就是沙利度胺(反应停)事件。
20世纪50年代中期,德国格兰泰制药公司研发出一种名为沙利度胺(Thalidomide,商品名反应停)的药物。它具有极好的镇静催眠作用,特别是对孕妇早期的妊娠呕吐有立竿见影的缓解效果。当时该药被宣传为“绝对安全”“毫无毒副作用”。因此,该药迅速风靡欧洲、亚洲、非洲等几十个国家。
但是,从20世纪50年代末到20世纪60年代初,服用过反应停的孕妇开始产下大量的畸形儿,也称海豹肢症。婴儿的四肢发育严重受阻,手脚直接长在躯干上,甚至完全没有四肢,形状酷似海豹。据不完全统计,全球因服用反应停诞生了超过10000名“海豹胎”,其中约40%的婴儿在出生前后夭折,还有数万名孕妇经历了流产或死胎。
悲剧发生的原因是,当时人们对“手性异构体”在生物体内的反应还缺乏深刻的认识。沙利度胺是一个典型的具有手性中心的分子,它存在两种镜像异构体。右手型(R-沙利度胺)具有镇静、止吐的有效成分。而左手型(S-沙利度胺)是强烈的致畸剂,会严重干扰胎儿血管的生长(抑制血管生成),导致胎儿四肢无法正常发育。
当时格兰泰公司出售的反应停是两种手性分子的混合物(外消旋体)。这就顺理成章地产生了一个疑问,当年只提取纯的“右手型(R型)”给孕妇吃,是不是就会避免悲剧的发生。
答案仍然是否定的。后来的研究发现,沙利度胺在人体血液的酸碱环境中极不稳定。即使只吃纯的安全的右手型(R-沙利度胺),它在体内也会自发地转化为左手型(S-沙利度胺),在化学上这叫作体内手性消旋化。因此,只要是这个分子,孕妇就绝不能碰。
沙利度胺悲剧是极其痛苦的,但它彻底重塑了人类对药物的认知和监管。化学界也意识到必须发展出“不对称合成”技术,即只合成某一只“手性分子”,而完全不生成另一只“手性分子”,并且必须严格测试每一种手性异构体的毒性。
所以,任何新药上市前,必须经过极其严格的三期临床试验,并强制要求手性药物必须查明两种对映体的各自疗效与毒性。
撰稿 / 张田勘(科普专栏作家)
编辑 / 徐秋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