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广州“事仔”黄东漂洋过海为全球植物谱系补上中国样本
当我们驻足广州海事博物馆，与千年海丝史迹南海神庙隔路相望，是否也总会追问一连串历史命题：千千万万中国本土物种是怎样汇入近代全球植物知识谱系？两千余年持续对外开放的广州，在中外物质与文明交融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海上丝绸之路宏大叙事背后，市井个体是否参与到世界文明的互动之中？
要回答这些疑问，在日前由广东科技出版社正式出版的《遇见黄东：一个清代广州“事仔”的大世界》（下简称《遇见黄东》）一书中，或许能找到答案。这本书脱胎于同名博物馆展览，展览扎根程美宝教授多年深耕的学术成果，以18世纪广州十三行普通“事仔”黄东的个体经历为切口，分为“特别的商人”“艰难的旅程”“远方的奇遇”三部分，讲述他受雇于英国商人约翰・布莱德比・布莱克，深度参与全球植物知识体系构建的往事，为海上丝绸之路补上鲜活的个体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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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博物馆的展览“以人为本”
日前，当新快报收藏周刊记者穿过南海神庙，往广州海事博物馆方向走去时，脚下的扶胥古港，正是广州千年对外开放的见证。唐代韩愈就曾在这里，撰写了《南海神广利王庙碑》，并首次提及“海事”一词，侧面反映出唐代广州蕃舶云集、万国来航的贸易盛景。北宋苏轼登临南海神庙浴日亭，面对“扶胥浴日”的江海胜景写下千古诗句。一碑一诗，跨越两百多年，共同印证自秦汉开启海上对外交往以来，广州便屹立于中外交流的前沿，扶胥之口、黄木之湾，帆樯络绎，来自四海的商船在此停泊，物质、思想、技术在此碰撞流转。
广州海事博物馆党支部书记王芳向记者感叹道，“在广州两千多年的口岸史中，经常见‘路’不见人，见‘物’不见人。作为博物馆人，我常常在思考，如何让博物馆的展览不只有宏大的历史叙事或单纯的器物展示，不背离新博物馆学‘以人为本’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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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文化交往中的一名“事仔”
翻开《遇见黄东》一书，仿佛一下子“穿越”到了两百多年前的十三行……
商馆区里，少年黄东（亦作黄遏东、黄亚东）的身份是外商雇佣的“事仔”，也就是伙计、小厮。彼时商馆之内，有为外商供给果蔬日用的商贩，有手作匠人、服务杂役，人员形形色色，但像黄东一般能够熟练通晓外语的，实属难得。
他勤奋好学，与雇主布莱克互相学习语言，还分别编纂了双语学习手册，搭建起跨语言沟通的桥梁。馆内藏有一件“清乾隆广彩描金田园人物图潘趣碗”，“潘趣” 正是英文“punch”的音译，这件外销瓷器，是那个时代语言互译、器物互鉴的生动物证。
雇主约翰・布莱德比・布莱克出身英国经商世家，同时也是一名热忱的业余植物爱好者。十八世纪欧洲启蒙运动蓬勃兴起，自然科学快速发展，世界各地植物标本、图像与种子源源不断汇聚欧洲。广州气候温润，物产丰饶，本土植物种类纷繁，恰好契合布莱克的学术理想。他立志完成一套完整的中国植物写生图谱，收录标本、种子，详尽记录各类植物的用途、价值、种植、花果物候。
1772年年底，布莱克在写给父亲的信中写道，“我将有可能制作一份完整的中国植物写生图册，并附植物样本、种子等，说明其用途、价值、种植方法、花期和结果的情况。”
为此，他一方面委托黄东搜集《本草纲目》等中国本土典籍，同时引入林奈、肯普弗等西方学者的植物学著作，打通中西植物知识；另一方面重金聘请十三行知名画师麦秀，参照西方科学绘画标准写实描摹岭南风物。布莱克曾在书信中盛赞麦秀的绘画天赋，称赞他虽非专业植物学者，却能够精准复刻自然本貌。
黄皮、苦瓜、枇杷、黄姜、茼蒿纷纷入画，其中荔枝绘制品类最多，四月荔枝、大造荔枝、黑叶荔枝等岭南名果一一留存图像，为后世保存了珍贵的植物图像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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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背负起未竟的科学夙愿
图谱绘制的宏图尚未完成，1773年，年仅28岁的布莱克便在广州染病离世。尚未定稿的植物绘画、中外典籍、手稿笔记悉数留存于黄东手中。心怀对雇主遗愿的敬重，黄东毅然踏上跨洋的艰难航程，将这批珍贵档案携往英国，交到布莱克父亲手中，继续参与图谱资料的整理与完善。
抵达英国之后，黄东得以亲身感受欧洲蓬勃发展的植物学浪潮。经由布莱克从广州远渡而来的种子，在英伦土地生根发芽。在约瑟夫・班克斯推动下的邱园，大量收纳来自全世界的植物种质，营建了中国式、日本式、西班牙式、美国式等不同风格的园林，逐步成长为世界级植物宝库，如今已是世界文化遗产，馆藏植物约占全球已知物种的八分之一。
来自广州的图像、种子与知识，经由黄东的传递，汇入近代全球植物谱系，也为英国上层社会打开一扇观察真实中国的窗口。一个普通珠江口岸的中国人，就这样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到近代全球知识的构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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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文博展览的缘起与实践
黄东的故事能够重见天日，是一场跨越山海的学术奇遇。2002年，香港城市大学中文及历史学系教授程美宝在大英图书馆浩如烟海的档案之中，发现一封来自广州的信件，寄信人署名“Whang Tong”。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广州人，何以能够与英国皇家学会主席班克斯通信？
带着这份疑问，程美宝耗费十多年，辗转多地查阅域外档案，一点点复原黄东的人生轨迹，完成著作《遇见黄东：18-19世纪珠江口的小人物与大世界》。
王芳说，“2021年，我拜读了程美宝教授的《遇见黄东：18-19世纪珠江口的小人物与大世界》一书，小人物与大时代的故事让我很是感动。在我长期的工作中，对于广州这座中国最早发展并繁荣起来的对外贸易港的了解，总是在不断地深化，而这本书独特的视角，更是让我惊喜万分：如果做成一个展览，那该多有趣！”
机缘再度降临。2023年9月，王芳见到美国橡泉园林图书馆的彼得・克里恩博士，他在馆藏整理中发现的布莱克档案，正是黄东当年带往英国的绘画与手稿。于是，一场跨越大洋的文博合作就此启动。
两百多年前，黄东与布莱克在广州携手记录东方植物；两百多年后，广州海事博物馆与美国橡泉园林图书馆携手，让这批诞生于珠江口岸的文物重回故土。2024年，“遇见黄东：一个清代广州‘事仔’的大世界”展览正式落地，旋即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并于2025年斩获第二十二届全国博物馆十大陈列展览精品推介国际及港澳台合作奖，这也是黄埔区首次获得国家级博物馆展览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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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丝绸之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
回望历史，无论是扶胥古港的片片帆影，还是十三行的市井烟火，广州两千多年对外开放的浪潮，从来不只有少数大人物的身影。
无数如同黄东一般的普通民众，以勤劳务实、开放进取的姿态穿梭于海洋贸易网络。他们或许不会被正史大书特书，却实实在在推动物种流动、语言互通、器物互鉴，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真正的实践者。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