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又是一年答辩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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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5-31 17:54

| 系统分类: 科研笔记

五月末的风穿过校园，又是一年研究生答辩季。我坐在答辩席上，翻过一本本厚厚的论文，听着一张张略显疲惫却难掩期待的面孔陈述自己的工作。身体是累的，心里却格外安静。作为过来人，也作为带学生的老师，所见所闻，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当下的科研生态，也照见了我自己。有些话，写下来，既是记录，也是自省。

今年的论文，文字确实漂亮了不少。不得不承认，AI和各类排版工具的普及，让语言组织变得前所未有地顺畅。图表更是“全家桶”级别。实验数据+模拟仿真，应有尽有。答辩过程流畅，节奏把控得当。可在一些最不该出错的地方，格式乱、参考文献著录不一、图表标注疏漏等硬伤仍旧出现。更让我在意的是，当提问触及底层逻辑、关键假设的边界，或是某个异常数据背后的物理逻辑时，不少同学会愣住，或是用华丽的辞藻绕开核心。工具确实能帮我们走捷径，能修饰皮毛，但科学、研发里那个“从0到1”的火花，终究依赖于人类对未知的好奇、对反常的敏感以及深耕机理的耐心。AI可以代笔，却无法替代独立思考；算力可以堆叠，却无法自动跃升为科学洞见。基本功、治学的习惯、对细节的较真，这些看似笨拙的东西，依然是科研的核心。

翻看这些论文，还有一个明显的感受：内容往往是拼出来的。几个相对独立的实验模块放在一起，勉强凑成一篇学位论文，却缺少一根贯穿始终的线索。反观读过的早年经典论文，或是海外一些优秀的博士论文，往往死磕一个问题，在一个体系里往下挖，挖到见底。其实，带学生的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研究生阶段，能把一件事做透、做深，哪怕只是一个关键现象阐明、一个试验步骤的优化，也远比多个拼盘有价值。

值得高兴的是，今年也看到了一些转向。不少题目开始直面企业的实际痛点，虽然深度还有局限，但这是个很好的苗头。或许是“破五唯”的风吹到了实处，也或许是基础研究的经费池越来越挤，老师们开始主动往外走，去接真问题、攒硬货。

今年答辩席上多了一些来自产业界的专家。和纯学术背景的评委不同，他们的眼光很“实”：原始数据采集合不合理、可不可重复？结论放到大生产里行不行？性能指标到底能不能达标？几场听下来，觉得豁然开朗。研究、研发、育人其实是一致并行的。产业界天然带着一种“产品意识”和“用户思维”。他们不玩虚的，只看东西靠不靠谱、能不能用。这种视角引入学术评价，其实是一剂良药。仔细想想，一篇论文或专利本身，不应该也是一种“产品”吗？它要过盲审，要接受同行评议，要公开发表、经得起大众的检验，要能给人带来启迪，促进文明与进步。有了这种“交付物”意识，好比“质量管理体系”，研究者自然会在设计时、实验时就绷紧规范这根弦，把过程做扎实。这样才能将人训练出经得起风浪的真本事。

答辩场上的种种，最终都会折射回育人者的自身。连年坐在评委席与导师席之间，我愈发觉得，带研究生、做科研，何尝不是一场“见人、见己、见众生”的修行？

见人，是看清每一届学生的禀赋与局限，看懂产业专家对数据可靠与指标达标的执念，也看懂AI时代学术表达的便捷与浮躁。不苛求整齐划一，只愿在差异中找到因材施教的支点。

见己，是放下“耳提面命”的执念，认清导师的边界。这些年，我逐渐体会到：研究生的培养，本就不是中小学乃至本科的“授课式”教育；一名合格的研究生，不是坐在教室里教出来的，而是在一个具体的项目里、一件待交付的产品中、一篇反复打磨的论文里、一项待提交的专利中，一点点“熬”出来、“练”出来的。 以前我也试过如自己读书时的导师那般苦口婆心、耳提面命、言传身教，结果往往是自己口干舌燥，学生云里雾里，甚至觉得在刻意刁难他们。后来才真切体会到《天道》里那句台词的分量：“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真正的成长，往往发生在数据对不上的焦灼里、审稿意见打回的重挫中、或是试验失败的现场。导师能做的，不是替学生把路铺平，而是设计好那些“事”，守住底线，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们在事上磨，在坑里长。

见众生，则是将目光从实验室的方寸之地，投向更广阔的山海。一篇论文、一项专利、一个突破机理的模型，终将汇入产业转型的浪潮与人类认知的边疆。产业专家带来的“产品意识”，正是提醒我们：科研不能只在象牙塔里自说自话，而要回应真实世界的痛点。我们培养的，不仅是能发表文章的学者，更是能扛事、懂敬畏、有担当的探索者。严谨不是束缚，而是对结果负责。当学术训练重新锚定底层逻辑，当“产品意识”融入日常，青年学子方能在纷繁复杂的表象中，握住那把开启“从0到1”之门的钥匙。

答辩结束的铃声总会响起。学生们收拾材料走出会议室，他们脸上有终于交卷的释然，也有对下一段路的迷茫。这份迷茫，或许已不再是“接下来去哪”，而是更深的时代叩问：当AI已经能辅助我们写完论文、画出图表，甚至帮他们顺利拿到了心仪的offer，未来的职业护城河究竟在哪里？在算法与模型飞速迭代的今天，似乎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替代。

这让我想起5月10日卡内基梅隆大学毕业典礼上，英伟达CEO黄仁勋对毕业生说的那句出人意料却振聋发聩的话：“电工、水管工、焊工、技术人员、建筑工人，这是你们的时代。”听似与象牙塔里的学术无关，细想却暗合了科研育人的底层逻辑。AI再强大，也无法替人拧紧一颗螺丝，无法在复杂的产线现场排查故障，更无法在无数次试错中打磨出一件真正可靠的产品。它替代的是重复的“形”，却替代不了扎根现实的“手”与“心”。

科研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倡导的“事教人”，强调的“产品意识”、“作品意识”，死磕的“底层机理”，归根结底，都是在培养一种AI无法轻易复制的“硬功夫”，那是面对真实世界的复杂性时，那份动手解决问题的笃定、对数据与事实的敬畏，以及在未知中开辟路径的创造力。真正的“从0到1”，从来不是代码生成的漂亮曲线，而是沾着泥土、带着温度、经得起反复验证的扎实创造。

时代的风向会变，工具会迭代，但人类用双手与头脑去理解世界、改造世界的那份笨拙与真诚，不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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