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李先闻：毕生践行“手脑并用”的中国遗传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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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8 08:35
| 个人分类: 中国遗传学史研究 | 系统分类: 科研笔记
李先闻 ： 毕生 践行 “ 手脑并用 ” 的 中国 遗传学家
冯永康
（ 生命科学史研究者 ）
李先闻——中国植物细胞遗传学的奠基人、被 中国台湾地区 农民称为“甘蔗之神”，离开我们已经 整整半个世纪了。但是，他留给后人最珍贵的精神遗产，仍然是那四个刚劲有力 的大字—— 手脑并用 。
图 1 李先闻 （ 1902 — 1976 ） 正在进行粟禾杂交
1 远渡重洋，问道玉米田
自幼便有李家“千里驹”、川人“好儿郎”之誉的李先闻，于 1902 年 10 月 10 日出生在重庆市江津区（原四川省江津县）一个普通农家。 1915 年，李先闻经过连续两年的考试，在激烈竞争中，以第九名的成绩取得四川省保送生名额，进入清华学校求学。
1923 年，李先闻又以全年级前一、二名的成绩取得留学资格，搭乘“杰克逊总统号”远洋客轮，赴美国普渡大学（ Purdue University ）园艺系深造。在普渡大学，李先闻获得了不少实地农业经验，但他的“手脑并用”尚停留在“用手”的阶段。
真正的蜕变发生在康奈尔大学。 1926 年，李先闻考入康奈尔大学研究生院，师从国际著名的玉米遗传学大师埃默森 (R.A.Emerson,1873 — 1947) ，攻读植物细胞遗传学专业。
作为埃默森唯一的中国弟子，李先闻与玉米遗传研究团队的十多位师生，每年夏季都身着田间劳动的服装，满身携带一大堆授粉用的纸袋、小刀等用具，像农民一样活跃在玉米试验田中，进行着去雄、授粉、套袋等遗传育种程序的基本操作。
图 2 埃默森率领的 玉米遗传 学研究团队 （ 1927 ）
（后排左 1 为 R.A.Emerson ；前排蹲者左 1 为李先闻，左 2 为 G.W.Beadle ）
在这个和谐奋进的研究团队中，不仅有后来因提出“一个基因一个酶”学说，而获得 1958 年诺贝尔奖生理学或医学奖的同学比德尔 ( G.W.Beadle ， 1903 — 1989) ；也有当时已是细胞遗传学讲师，后来独享 1983 年诺贝尔奖生理学或医学奖的麦克林托克 ( B.McClintock ， 1902 — 1992) 。 麦克林托克对李先闻格外关照，常常给予专门的讲解与指导。 李先闻在自述中曾写道：“她见我是从落后地区 ( 普渡大学 ) 去的、学识较差的同学，在实习时，她都以小纸片写画做特别讲解，使我们学业研究大有进步。真正做到‘手脑并用’，不像在普大，只有用手，而不用脑了。”
从此，“手脑并用”四个字便融入李先闻的血脉，也照亮了他此后长达半个世纪的科研人生。
2 归国践志，粟禾写华章
1929 年，李先闻获得博士学位。在即将离开美国回到祖国前夕，他曾专程到加州理工学院拜访遗传学大师摩尔根 (T.H.Morgan,1866 — 1945) ，再一次切身感受到美国遗传学家们勤恳工作的浓厚研究气氛。带着“再会吧！美国！我要回去救中国了”的抱负，他回到了祖国。
然而，等待他的并非坦途。回国后最初的两三年间，他艰辛地奔波于南北各地，先后在国立“中央大学”农学院做过蚕桑系讲师，在东北大学做过短暂的植物学代理教授，在清华大学做过临时的体育教员，在北京大学农学院讲授过植物学课程。直到 1932 年，他才在河南大学农学院找到第一个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1935 年，应武汉大学农学院院长叶雅各 (1892 — 1967) 之邀，李先闻前往参与农学系的筹建，武汉大学才开始成为他回国后真正施展遗传学研究才能的理想园地。
也正是在这样的境遇里，李先闻选准了以粟 ( 小米 ) 作为实验材料，开始做遗传学理论与育种的研究工作。在河南大学和武汉大学担任遗传学教学和繁忙行政事务的同时，他与助手一道，首先着手研究粟的开花习性。白天每隔一小时，晚上每隔两小时，他就要到田间亲自察看一次。夜间用马灯照明，观察计数花朵，一样一样地做记录。他还常常一个人下田，穿着短裤，水深没胫，冒着酷热气温、蚊子叮咬的困扰，进行水稻遗传育种的田间观察和选择。
1937 年全面抗战爆发，李先闻随武汉大学西迁，应聘来到四川省农业改进所，接受杨允奎 (1902 — 1970) 之约，前往成都担任食粮作物组主任，随后做过四川稻麦改良场场长。
在长达九年的艰难岁月里，李先闻与杨允奎、赵连芳 (1894 — 1968) 等一道，头戴斗笠、脚穿草鞋，任劳任怨、合作无间，全身心投入到抗战大后方四川省的粮食增产研究中。为了选育检定稻麦良种，他骑着“洋马儿” ( 自行车 ) ，穿梭在静居寺和华西坝之间的小路上；为了向农民推广种植稻麦良种，他与同事们坐着俗称“飞毛腿”的洋车，日夜奔波探访川西北的乡间小镇。
在四川农业改进所期间，李先闻虽然主持并承担着抗战大后方粮食增产的重任，工作异常繁忙，但他仍然忘不了粟类作物进化理论的探索。他以“但问耕耘不问收获”之心，尽一个学人的本分，只要一有挤出来的时间，就来到简陋的实验室里，指导助手李竞雄 (1913 — 1997) 、鲍文奎 (1916 — 1995) 等进行粟类遗传学的理论与实践研究。 师徒多人同力共苦甘，做出了许多独创性的研究成果。仅仅在 1941 — 1945 年的短短几年间，他们就主要用英文撰写了关于粟与狗尾草种间杂交的细胞学与遗传学研究等一系列论文，发表在国内《科学》杂志、美国 Genetics 等著名学术期刊上，引起了国际遗传学界的关注，也为中国粟类遗传学赢得了世界性的声誉。
李先闻在抗战期间不辞辛劳的工作，不仅在国内产生了重要影响，也引起了国际科学界的关注。 1943 年，英国著名科学史家、生物化学家李约瑟（ Joseph Needham ），受英中文化协会之命抵达中国西南，走访了众多大学、实验室和科研机构。在四川农业改进所，李约瑟不仅用文字记录下李先闻的工作，还拍摄了一张珍贵的照片。他写道：“在四川农业改进所，李先闻博士正在从事出色的作物改良工作。”
图 3 李先闻在四川农业改进所田间查看小麦生长情况 （ 1943 ）
这张照片的原始英文说明为：“ Crop geneticist Li Hsien-Wen at the Szechuan Agricultural Experiment Station ”。这一影像与文字评价，共同成为李先闻践行“手脑并用”的科研人生最权威的国际见证。
3 蔗田晚岁，甘味满人间
1948 年，李先闻以“小麦、小米、玉蜀黍杂种染色体之行动等研究”和“曾主持四川省稻麦改良场”的突出贡献，当选为国立“中央研究院”首届院士。
1948 年之后，李先闻与中国台湾糖业公司甘蔗研究所协作，开展了关于甘蔗的细胞遗传学和育种、栽培等实践问题的研究。他经常同工作人员跑农场、下蔗田、看品种，足迹几乎遍及整个台湾省。他从区域试验中发现、试验繁殖并加以推广了从南非引来的 N ： Co 310 甘蔗优良品种，使计穷力竭的中国台湾糖业获得了新生。台湾地区农民也由此称誉李先闻为“甘蔗之神”。
在繁忙的甘蔗改良工作之余，李先闻仍能带着一股闲情逸致，去计数甘蔗属植物中那样繁多而又很小的染色体，足以体现出他对植物细胞遗传学研究的深深热爱和坚守执着。
1955 年，李先闻受聘为中国台湾“中央研究院”植物研究所筹备处处长。他开始着手专业人才的训练，积极装备实验室，建起出色的图书馆，并重点强调学术氛围的营造。 1962 年，他出任重建后的植物研究所所长。
1965 年，李先闻担任中国台湾生命研究中心主任。从这时起，他便能够按照自己早年的理想，筹划中国台湾生物科学的发展，并展现出他卓越的科学研究能力和组织才能。在禾本科植物的种间杂交实验中，他发现细胞分裂时纺锤体的不形成，将导致染色体运动的非对称性，其结果可有一定几率形成的重建核中，含有未减数的染色体组。这一发现，激起了李先闻探讨用远缘杂交的方法改良稻种的兴趣，并全力指导水稻遗传育种途径的改进。
图 4 李先闻 与同事 在蔗田作观察记录 （ 1952 ）
1973 年，李先闻因身体健康欠差的原因退休，但他仍退而不休地参与研究工作，时时保持学术上的联系，并对同仁不断地从旁鼓励与督导。
4 薪火相传，风范昭后世
从 1929 年到 1949 年，在二十余年转战南北的飘荡奔波中，李先闻始终没有熄灭自己的追求和向往。无论是植物细胞遗传学的课堂教学还是农田的实验操作，他都特别注重将从导师埃默森那里学到的“手脑并用”的优良作风，以身教言传的方式要求学生和助手们去履行。 李先闻在总结自己的奋斗经验时，特别强调了三点：一是要 能坚守 ，二是要 善于合作 ，三是要做到 手脑并用 。面对当时国内战乱不息、动荡不宁的科研条件，他不无感慨地说：“任何作物的改良，就以稻麦为例，最快也要五六年以上，这样时常地变换环境，如何能够出成绩？”由此，他郑重地提出“守”字对于生物科学工作者的重要性，以真正的身体力行，乐于担当“粗活”，使得其成功变得实实在在。
李先闻的一生，为人坦诚直率，具有正义感，并乐于助人。他与助手、弟子几十年转战南北，融洽相处，从来没有一句怨言相责，成为终生的良师益友。 在《李先闻自述》中，他还专门对两位弟子做了中肯的 评价：“鲍文奎同李竞雄两位，对于我的理论研究，协助很多。”
抗战胜利之后，当李先闻完成四川农业改进所的交“棒”工作，受罗宗洛 (1898 — 1978) 之邀聘，即将到上海国立“中央研究院” 植物研究所担任细胞遗传学研究室主任时，所中全体同仁在送给他的签名纪念册中写道：“ 仓廪之实兮，公著丰功。方正廉洁兮，两袖清风。正思请益兮，行色何匆。德业既展兮，永垂蜀中。 ”
回望李先闻的科学教育人生，最令人感佩的，是他从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一步步成长为国立“中央研究院”院士、国际知名的植物细胞遗传学家。这条路上，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凭，没有优渥的条件可以享受。他所拥有的，不过是一双肯下田的手、一颗肯思考的脑，以及一个“守”字贯穿始终的信念。他常说科学家要乐于担当“粗活”。正是这些“粗活”，铺就了他从农家子弟到“国士”的路。
这条路，对于今天的后来人，仍然是最好的激励：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却可以自己行走。 手脑并用，脚踏实地，把学问做在人民需要的地方 ——这，便是李先闻先辈留给后生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人生启示。
主要参考文献：
[1] 李先闻 . 李先闻自述 [M]. 长沙 : 湖南教育出版社 , 2009.
[2] 冯永康 . 李先闻 [J]. 遗传 , 2009, 31(4): 337-338.
[3] 冯永康 . 毕生践行“手脑并用”的遗传学家李先闻 [J]. 生物学通报 , 2018(8).
[4] 冯永康 . 中國植物細胞遺傳學家李先聞的奮鬥人生 [EB/OL]. sciencehistory.url.tw, 2023.
[5] 冯永康 . 同力共苦甘，潜心育粟禾——李先闻及其弟子李竞雄和鲍文奎在抗战时期的四川农业改进所 [EB/OL]. 科学网 , 2025.
[6] 冯永康 . 麦克林托克与中国遗传学家的不解情缘 [EB/OL]. 科学网 , 2025.
（ 2026 年 10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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