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餐馆”美术指导李淼:我们复刻的是观众的心理真实丨造梦者说
2017年,导演文牧野拍完《我不是药神》之后,就开始构思《欢迎来龙餐馆》。故事中,东北厨师徐福为了偿还债务远赴中东,在一家“龙餐馆”里当大厨,无意间被卷入战争,在颠沛流离中靠着厨艺,拯救了一群中东儿童。
在美术指导李淼看来,“美术置景跟大家想象中的建筑和装修领域完全不一样,它更像绘画或者雕塑”。
从《我不是药神》到《奇迹·笨小孩》,导演文牧野、摄影指导王博学与美术指导李淼组成的“铁三角”组合,对现实主义题材在质感上的拿捏功力日渐精深,但对于《欢迎来龙餐馆》来说,挑战仍是空前的:如何在战争与美食、人性与救赎之间,搭建起一个真实的场景?如何让沈腾手中那盘“徐福烩饭”不仅看起来美味,更能承载起角色的情感重量?
为了兼顾安全与拍摄需求,剧组放弃了海外拍摄方案,在国内搭建了超10万平方米、200余栋建筑的实景街区。在美术指导李淼的把控下,从远赴埃及黑沙漠拍摄单峰驼奔跑,到在青岛东方影都搭建为长镜头服务的“龙餐馆”;从耗费半年在宁夏戈壁“种”出一棵16.5米的千年古树,到为电影设计出40余道体现人物性格的菜品,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密打磨。
在李淼看来,在美术上,完整复刻不见得是最好的,要想尽办法为观众营造一种心理真实才是最重要的,“美术置景跟大家想象中的建筑和装修领域完全不一样,它更像绘画或者雕塑”。新京报专访李淼,请他详细回忆了这场长达一年半的美术造梦之旅。
完整复刻不见得是最好的
新京报:最早的时候曾考虑过在海外拍摄吗?
李淼: 有过这个想法,但是不可行。一方面是安全问题,那边战争不可控。二是剧本中有坦克进城,有轰炸场面,在真实的街道拍这种战争戏不好处理。比如参考以往好莱坞(拍摄中东题材)的经验,比如《黑鹰坠落》《逃离德黑兰》等,也都是搭景,这样比较保险。定了在国内拍摄后,2023年我们还多次去了约旦、埃及采风。
新京报:通过那几次国外采风,你们有什么收获吗?
李淼: 导演那边主要是去找一些中东的演员。电影里的中东人大多数都是埃及演员,他们不是那种小演员,都有经验,拍过很多片子。对美术团队来讲,我们更多的是去找一些比较壮观的大沙漠地貌。我们在埃及拍摄的最重要的一个镜头,就是在埃及黑沙漠拍的,很多单峰驼在沙漠中奔跑的场面。那个镜头在国内实现不了,因为中国没有单峰驼。如果用视效去做,就跟整个片子真实的电影风格不匹配。在埃及拍摄的戏份,除了沙漠,还有一些抓拍的街景,总量不多,不会超过整个片子的5%。
李淼透露,这部电影从筹备加上拍摄,有一年半时间,在这个周期里去世界各地找演员,难度很大。 新京报:为什么电影中的中东人是找埃及演员来演?
李淼: 因为埃及的影视行业在整个中东地区非常成熟,行业集中度高。很多中东国家看的都是埃及的影视剧,他们演得确实也不错,很受大家欢迎。这部电影从筹备加上拍摄,有一年半时间,在这个周期里去世界各地找演员,难度很大。中东其他国家战争比较多,有时候你找到了演员,他却来不了,也很麻烦。
新京报:片中的大部分场景是在青岛东方影都搭建,在置景上做了哪些参考?
李淼: 做了很多的资料收集,但是可能普通观众会有一个误区,觉得都复刻过来是最真实的,其实完整复刻不见得是最好的。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咱家门口的某一条路,它是条很真实的道路,但你把它拍进电影里,就会特别普通、特别无聊。这就有点像看新闻报道和读小说的差别,新闻报道看的是它的真实性,而小说需要让观众进入到故事里。拍电影也是如此,怎么让观众相信这是真的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去营造,让观众在心理上觉得这是真实的一个中东城市,这需要重新设计,而不是说从网上找点儿资料把它复刻一下,那种不行,达不到我们的要求。
《欢迎来龙餐馆》剧组搭建的城市街区,让观众在心理上觉得这是真实的一个中东城市。
我们搭建的场景,你没办法去中东任何城市的角落找一个一模一样的,确实没有,但很多中东演员进入场景之后,他们就觉得这是中东,这就是心理感受,美术做的就是要把这种心理感受去外化。如果你去过中东国家,就会发现他们的建筑跟我们搭建的其实不一样,我们可能更强化它的异域风格,同时又不能有对中东的刻板印象,这两者必须得非常巧妙地搭配起来,不能让观众出戏,要让观众很自然地接受,这就是中东,这就是故事发生的地方。
新京报:电影的制作特辑中,会看到美术团队做了很多细致的工作,比如街道墙上的海报、涂鸦广告,还有城墙做旧的效果。
李淼: 其实这都是美术工作中最简单、最常规的操作。比如胡巴兹堡城墙,观众可能觉得是粉刷或做旧的,其实都不是,那完全是雕刻出来的。它是由一群艺术家去完成的,我们有很多雕刻师都是学雕塑出身,他们真的是一块块砖去雕塑,塑出感觉有几百年历史的一个城墙。美术置景跟大家想象中的建筑和装修领域完全不一样,它更像绘画或者雕塑。
新京报:电影中的一些战争场面,比如炮弹轰炸过后的废墟镜头,这些危险而又真实的镜头必须一条过吗?拍摄时是怎么和美术部门沟通的?
李淼: 肯定不是一条过。可能大家比较好奇,但对我们来讲是常规操作,我负责设计这一部分,给大家提出一些比较宏观的构想,真正去执行的时候,可能动作部门和摄影部门会拍很多条,大家提前会做好一个预案,你拍两条,我就给你准备两条的爆炸内容。我们有一个物理特效团队,负责炸完之后的场景恢复工作,恢复过程中剧组去拍别的戏,恢复完之后,回来再拍一条,大概是这么个流程。
花半年时间搭建一棵巨大的树
新京报:你最初和导演沟通的时候,是如何确定影片整体美术风格的?
李淼: 文牧野导演、摄影指导王博学,我们三个多次合作,有很强的默契,在创作上不会跑偏。简单来说的话,这是一个现实主义的美术风格,更贴近于真实的一种表达,但同时在某些段落会有很强烈的主观性、对意境的一个表达,这种表达超出现实主义的层面,有点儿偏表现主义的风格。结尾的时候,观众看到一棵很壮观的大树,这是在现实主义电影里很难见到的,我觉得这是人的情绪的一种外化。
新京报:据说这棵树也是搭建的,能聊下这棵树的美术设计和搭建过程吗?
李淼: 导演在这一段想表达的情绪是生命得到庇护的感受。电影结尾,徐福带着孩子历尽千辛万苦跨过了边境,在这儿落脚休息,总算感觉到安全,就像有一个守护神守护着这个地方。如果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村庄,观众没有这种感受,需要有一个力量让观众从画面中感受到这里很安全,所以我们就想用一棵非常巨大的树来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