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线向北｜步入“年迈”的中小型水库：68岁水库改造后扛住洪涝，“不能简单论存废”
红星新闻记者｜ 付垚 广西报道 主编 ｜赵倩
编辑 ｜ 许媛 审核 ｜王光东
“广西地处中国南部，山地丘陵性盆地地貌特征显著，其中山地面积占62.05％，丘陵面积占14.49％。单条长度500米以上的河流总长度为16.98万千米，单个面积在5000平方米以上的水库总面积为2600平方千米。”这是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府网站上关于广西地理介绍的内容。
如果搭乘飞机前往南宁等城市，在飞机降落前可以看到地面不少星星点点的反光点。对比地图会发现，那是修建在其间的一座座水库。
广西壮族自治区水利厅网站介绍，广西4000余座水库中，有99%以上修建于上世纪50至70年代。
▲ 今年遭遇极端降雨后，广西横州三岔水库泄出大量存水（红星新闻记者 付垚/摄） 在全球变暖的气候背景下，多雨带西移北扩，不但带来了北方降水量的增多，南方城市也遭遇了降雨集中的考验。曾经大家印象深刻的“南涝北旱”气候现象，正变为“南北同涝”。
新华社今年7月报道，历史上的南北同步多雨多为2至3年短期波动，而近十余年持续呈现的北方多雨叠加江南、华南区域性多雨，周期更长、空间覆盖范围更广。
2026年的洪涝灾害中，广西较为严重。在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许小峰看来，对广西来说，雨线变化的影响未必表现为“像北方一样变湿”，更需警惕的是在气候变暖的大背景下，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增多，旱涝转换、降雨更加集中，以及台风雨与持续性暴雨叠加。
而随着极端气候的增多，“年迈”的水库、尤其是中小水库正面临着越来越多的考验。
据澎湃新闻今年7月报道，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防洪抗旱减灾研究所所长刘昌军提到，防御思路必须转变：从“按历史经验防汛”转向“按极端情景防汛”。从只盯大江大河，转向同时盯中小河流、小水库、山洪沟道、城市排涝系统和基层转移避险。
据广西日报今年8月报道，广西已启动《广西老旧土石坝水库系统性安全提升方案》编制，全面摸排全区病险水库、老旧水库，逐库开展防洪能力专项评估，争取中央资金支持，分阶段实施治理。
“年迈”的水库们，或将以“更新”后的抵御能力直面更多极端天气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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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库“老龄化”
生活在南宁横州市的雷先生是“80后”，他小时候常从爷爷和父亲那里听到他们年轻时修建和维护水库的故事，“大概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了，当时组织村民集体去修，轰轰烈烈的场面，大概也算是他们人生记忆中印象比较深刻的场面了。”
据广西壮族自治区水利厅网站介绍，广西共有水库约4538座，大中型水库293座、小型4245座，其中99%以上修建于上世纪50至70年代。
▲ 在广西很多农田里还留有几十年前修建水利设施的痕迹（红星新闻记者 付垚/摄） 天津理工大学海洋能源学院副教授王佳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这些水库建设并非偶然，在当年集中建设中小水库有其重要的现实价值。
在王佳看来，水库建设一是解决农业靠天吃饭问题，广西降雨总量并不低，但时空分布很不均匀，汛期来水集中，枯水期又容易出现季节性干旱，中小水库的核心作用就是把汛期来水“蓄起来”，在农作物关键需水期“放出去”。二是服务粮食安全和灌溉保证率，上世纪中后期，水稻等粮食作物对稳定灌溉高度依赖，中小水库虽单座规模不大，但分布靠近村庄和农田，能解决大工程难以覆盖的末端灌溉问题，尤其适合丘陵山区、河谷盆地、小片农田较多的地区。此外，是在大江大河之外形成基层防洪、抗旱、供水的“毛细血管”，中小水库离农田和用水户更近，调度更直接。
据广西水利厅2024年统计，玉林有水库470余座，除老虎头水库外，其余均为中小型水库。虽然玉林市域内河流众多、河网密布，但实际上玉林属于中度缺水地区，人均水资源占有量不及广西平均水平一半，玉林城区人均水资源占有量仅为广西人均水资源占有量的1/8，属重度缺水地区。
玉林北流市河口村的武先生经营几片鱼塘。他很少为鱼塘的水源发愁过，鱼塘的上游就是玉林的六洋水库，无论旱涝，武先生经营的鱼塘总能有稳定和洁净的供水。
▲ 广西玉林六洋水库滋养着下游的鱼塘（红星新闻记者 付垚/摄） 水库大坝上信息牌显示，这座总库容2640万立方米的六洋水库于1958年7月动工，1960年11月竣工，1963年春完成渠系配套发挥灌溉效益，设计灌溉面积6.2万亩，实际灌溉5.8万亩。水库保护下游人口60万人，耕地10万亩，“该工程为灌区群众农业生产及辖区人民的生产生活用水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4000余座水库中，横州市的中小型水库194座，是广西单个县（县级市）中小水库数量最多的。
与此同时，横州也是全球最大的茉莉花和茉莉花茶生产基地，因为茉莉花怕旱，长期不下雨土里没水，叶子和花容易打蔫，花的香气不好，收购价格会下降。这些水库刚好为茉莉花的生长生产提供了必要的水源。据南宁日报报道，横州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大规模发展茉莉花生产加工，目前当地茉莉花产量已占世界总产量的60%以上。
▲ 横州的茉莉花田（红星新闻记者 付垚/摄） 每年5月至11月间，当人们来到横州，会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香甜气息，车行乡路间，也会看到田里的点点人影，那是采摘茉莉花的村民。
雷先生家种植着四亩多的茉莉花田，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就会去地里采摘三四个小时的茉莉花，这几亩茉莉花田一年下来也能给雷先生一家带来三四万元的收入。
茉莉花怕旱，雷先生说，除了靠天下雨，这些年也有人在地里打机井。水库来水是把控茉莉花田灌溉的最传统方式，如果长期不下雨，村集体就会和上游水库联系，组织放水。但是今年雨水太多，上游水库承载不了降水，很多茉莉花田被淹。
今年7月，受台风“美莎克”的影响，广西横州境内的六蓝水库、云表水库发生溃口，造成南宁11个县市区的90个乡镇受灾。横州作为世界最重要的茉莉花原产地遭遇了特大洪涝灾害，11万亩茉莉花田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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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端天气频发的新挑战
随着极端天气增多，这些年广西等南方地区的水库、尤其是中小水库，面临着诸多考验。
今年7月6日，受台风“美莎克”影响，横州市启动防汛一级应急响应，“横州发布”当时发布消息称，三岔水库与六蓝、云表、茶园水库一并被列为出险水库。
今年8月，红星新闻记者在位于横州市灵竹镇陆村北面的三岔水库采访时看到，水库内存水被大量放出，原处于水位线以下的山体大量露出，水库坝体靠近溢洪道的一段被巨大的塑料布覆盖，大坝旁的溢洪道部分被冲毁，水库电站的部分设施也已被冲毁。
据水利部网站7月7日消息，7月4日以来，珠江流域共104条河流发生超警洪水，53条河流出现有实测资料以来最大洪水，西江支流郁江发生2026年第1号洪水，多座水库发生险情。
据新华社报道，7月5日8时至7日18时，三岔水库库区累计降雨量达到621.2毫米，三岔水库附近的八凤气象观测站12小时降雨量521.8毫米、24小时降雨量745.7毫米，均打破南宁纪录，分别位列广西历史第六位和第二位。
三岔水库大坝上的简介显示，水库1958年建成，设计灌溉面积1.5万亩，有效灌溉面积1万亩，实际灌溉面积0.5万亩，人畜饮水年供应量12万立方米。
站在坝顶，可以清晰看到下游大片的村镇和农田，一旦水库出现险情，将直接威胁着下游的村镇和农田。
▲ 站在 三岔水库 坝顶能够看到下游的村镇和农田（红星新闻记者 付垚/摄） 王佳说，当年修建水库大量采用土坝或土石坝，主要是受经济、技术和材料条件决定的，上世纪50至70年代，地方财政能力有限，工程机械化水平不高，钢筋、水泥、混凝土供应也不像今天这样充分。土坝最大的优点是可以就地取材、施工技术相对简单、适应性强、造价较低、便于群众性建设，对于大量小流域、小型水库来说，这是当时最现实、最可推广的坝型。但老旧土坝也最怕几类天气，一是短时间极端强降雨，入库洪水涨得特别快，调度时间很短；二是持续性强降雨，水库长时间高水位运行，坝体被长期浸泡，容易出现渗漏、滑坡、管涌；三是台风暴雨叠加上游来水，洪峰来得猛、范围又大；四是旱涝急转，前期干旱造成坝体裂缝，后面突然强降雨，也会增加风险。
中小水库这些年所面临的极端天气考验，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多。
许小峰说，最近几年极端天气频繁出现，强降雨等极端天气甚至已经“常态化”。“雨带北移”需要分清两个层面：每年夏季主雨带随季风向北推进，是正常的季节变化；近些年北方一些地区降水偏多，则是多年尺度的变化。它不意味着广西的雨水会整体‘搬到北方’，更不能据此判断广西的洪涝风险会减轻。
中国气象局网站曾有文章指出，我国总体上仍是南方多雨，同时湿润地区的强降水和极端强降水风险值得持续关注。
他说，天气变化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比如温度出现哪怕细微的变化，就有可能引发降水的变化，甚至出现相对极端或者相比往年不正常的变化。“好比给小孩子盖被子，如果被子薄厚合适，那就比较稳定，但是如果盖得不合适，那孩子的身体、情绪就可能出现一系列的变化，天气系统也是这个道理。”
许小峰还提到，大气的波动性很强，当天气变化得不稳定了，那就会出现“一会儿降雨一会儿旱”的情况，这也会让水库等基础设施面临挑战。近些年较常出现的厄尔尼诺可能让气象变化变得难以捉摸，也有可能对降雨分布产生影响，尤其是南方地区如果持续出现强降雨，就会有可能形成灾害，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多加防范。
而水库面对的新问题，在许小峰看来，是可能在很短时间内迎来大量入库洪水，也可能在连续降雨后长期维持高水位。还可能由于长期干旱而导致蓄水不足。应对上要把气象预报、气候预测，上游来水、大坝状态和下游承受能力放在一起研判。目标既是保大坝安全，要尽量减轻下游洪灾，同时还要考虑供水保障和水电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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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能“一废了之”
横州的雷先生说，上世纪90年代初，自家所在的乡村主要还是以种植水稻、玉米为主，“这些作物对水的需求量很大，那个时候水库作用特别明显，后来慢慢大家才都改种茉莉花。”
国家发改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委新闻发言人李超在今年8月28日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水利设施不仅守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更为国家粮食安全提供了坚实保障，近年来，面对洪涝灾害多发频发的情况，我国粮食生产仍能实现稳产丰收，离不开水利设施在防灾减灾方面的关键作用。但近年来我国降水格局发生显著变化，对水利基础设施提出了新要求。如今，很多中小水库步入“老年期”是现实问题。
▲ 六洋水库坝顶的检测设备（红星新闻记者 付垚/摄） 据广西壮族自治区水利厅介绍，到2023年，全区70%以上小型水库运行年限超50年，部分大中型水闸长期带病运行；广西北海市政府网站2025年也发文称，北海市中小水库历经数十年运行，逐渐出现坝体渗漏、设施老化、蓄水能力不足等问题，长期带病运行，成为民生领域亟待解决的突出问题。
红星新闻记者在广西采访时注意到，三岔水库大坝顶设置的“重大危险源”公示牌显示，三岔水库存在坝体与坝间坝肩、穿坝建筑物结合部渗漏等问题。
王佳介绍，对仍然承担灌溉、供水、防洪、生态、应急备用等功能的水库，日常养护是必要的，而且往往是最经济的安全投入。水库的很多风险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从小裂缝、小渗漏、排水沟堵塞、溢洪道淤积、启闭设备失灵、白蚁危害、坝坡杂草树根等小问题逐渐发展起来的。及时巡查和维修，成本可能很低。
据《水利水电工程合理使用年限及耐久性设计规范》规定，中、小型水库合理使用年限为50年，但据水利部发展研究中心网站文章介绍，我国中小型水库中的81%建于20世纪50至70年代，已超过规范允许的合理使用年限，且受当时技术水平低、资金有限、施工质量不高等影响，部分水库防洪标准偏低，安全隐患突出。
因此，“老旧水库是否完成历史使命”成为不少业内人士探讨的话题。
“这个说法有一定讨论价值，但不能一概而论。”王佳说，有些水库确实可能功能弱化了，例如原来服务水稻灌溉，现在种植结构变化；原来服务农村饮水，现在已有集中供水；原来有养殖和发电功能，现在收益很低。对于这类水库，如果工程风险高、加固成本高、下游人口多，就应该认真评估是否降等或报废。“但也有很多中小水库仍然有现实价值，尤其是在抗旱备用、应急供水、防洪削峰、生态补水、农业产业保障方面。在广西这种山地丘陵多、降雨不均、旱涝急转明显的地区，中小水库仍然是基层水利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王佳说，废除一座水库也不是简单把水放掉、把坝拆了。要评估它还有什么功能，要评估继续运行有什么风险，要论证替代方案，还要做工程处置，包括坝体开挖或拆除、泄水通道改建、河道恢复、边坡稳定等。废除也是有代价的，包括替代水源建设成本、工程拆除成本、生态修复成本、原有灌溉保障下降、局地防洪调蓄能力减弱，以及群众协调和资产处置成本。
“在旱涝急转、地形破碎、小流域众多的地区，废除水库必须非常谨慎。”她说。但对于一些功能明显萎缩、库容很小、下游风险反而很高、除险加固经济上不合理的水库，就不能无限期投入。
水利部2025年发布的《水库降等与报废管理办法》明确提出，水库降等与报废要统筹考虑工程安全、功能和效益发挥、技术可行性、经济合理性等因素。这说明国家层面已经不再把“保留所有水库”作为唯一目标，而是强调全生命周期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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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水库该如何改造
水利部发展研究中心网站文章介绍，我国山区、丘陵区中小型水库的校核洪水标准最高等级为2000年一遇，最低等级为100年一遇，平原、滨海区中小型水库的校核洪水标准最高等级为300年一遇，其中平原、滨海地区的小（2）型水库设计洪水标准仅为10年一遇。
对于这些中小水库而言，是否应对等级越高越好？王佳表示，应对等级不是越高越好，而是要与风险相匹配。一味提高所有水库的防洪标准，会带来很高的工程成本、征地成本、生态影响和管理成本，也可能不符合实际。小型水库数量巨大，如果全部按高等级工程改造，财政上很难承受，工程上也未必必要。更合理的做法是分级分类、风险导向、一库一策。
根据水利部联合国家发展改革委2024年印发的《全国病险水库除险加固实施方案（2025—2027年）》，2025年至2027年，我国预计共需实施200余座大中型水库和4800余座小型水库除险加固，预计投资350余亿元。该《实施方案》提出了水库除险加固三年目标任务——2025年完成“十四五”除险加固任务，2027年完成2024年9月前已鉴定为病险水库的除险加固任务，2027年后按照“随病随治”的原则及时解决病险问题。
今年7月8日，南宁市互联网舆情中心发布辟谣信息称，网传“横州娘山水库即将溃坝”的信息引发讨论。经核实，网传信息不实，并请广大网友不信谣、不传谣。
这座1958年2月建成的小型水库，在近些年完成多次除险加固工程。娘山水库旁的简介显示，该水库集雨面积14.8平方千米，总库容438万立方米，有效库容298万立方米，水库主要以灌溉为主兼以人畜饮水，设计灌溉面积4000亩，现在实用灌溉面积1600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