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深山27年,他将山坡旱地变成金色稻田
扎根深山27年,他将山坡旱地变成金色稻田
在滇西南层叠的山坡上,一簇簇陆稻挺拔而立,金黄饱满的稻穗缀满枝头,随山风轻轻摇曳,泛起金色的穗浪。这些承载着生机与希望的陆稻田,是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热带稻种保护与遗传改良研究组组长、2026年全国五一劳动奖获得者徐鹏科研生涯的“主战场”。
过去27年里,徐鹏和团队扎根云岭大地,踏遍西南深山、边境村寨,只为做一件事情——深耕陆稻研究,让山区旱地长出优质高产的稻子。他们系统开展陆稻陆生适应性的分子机理与新品种选育研究,构建从资源收集、基因挖掘到品种培育、示范推广的完整创新链条,不仅让山区百姓摆脱“吃米难”的窘境,更用陆稻技术为国家粮食安全筑牢一道重要底线。
“作为科技工作者,每当想到我们的研究能让山区百姓吃上饱饭,能为国家粮食安全出点力,就觉得特别自豪、特别踏实。”徐鹏告诉《中国科学报》。

徐鹏在田间观测陆稻长势。受访者供图
一生一事,以稻为念
1999年,从云南农业大学本科毕业的徐鹏,走上了一条当时鲜为人知的科研道路——投身陆稻研究。
在20世纪80年代,陆稻种植采用的是“刀耕火种”的传统种植方式,不仅产量极低,且破坏山林生态。随着退耕还林政策推进,山区生态持续转好,却也出现了“有生态、缺口粮”的现实矛盾。
徐鹏生于云南山村,对家乡最深的印象就是“吃米难”。“云南山区九成以上都是旱地、坡地,没有水田的村民常年以玉米为主食,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大米”。他回忆说。
眼见山区百姓缺米之苦,“就地解决山区百姓大米口粮问题”这份朴素的念头在徐鹏心中生根发芽,也成为他二十余年坚守陆稻研究的初心。
徐鹏心里清楚,要培育出优质高产的陆稻新品种,首先要做好种质资源收集与保护。“地方陆稻品种,一旦无人种植就会断代消亡。这些历经几千年驯化的品种,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不能让它们在我们这代人手中消失。”
为摸清陆稻资源的“家底”,做好种质的抢救性收集工作,刚参加工作,徐鹏就在云南省农科院老师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了西南深山。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多年来,徐鹏和团队无数次深入偏远山区,踏遍泥泞湿滑的山间小径,顶着恶劣天气和野外风险,逐村寻访,在当地村民的帮助下,寻找、收集珍贵的陆稻种子,并记录下其生长性状和环境条件。
2016年,徐鹏调任版纳植物园研究员,2019年牵头组建研究组,担起陆稻种质资源保护与改良的重任。
通过系统性的收集、保存工作,并整合老一辈科学家积累的陆稻资源,如今他和团队累计收集国内外陆稻资源4000余份,覆盖我国西南、东南亚国家及国际相关机构,建成了全球规模最大的陆稻种质资源库与数据库。
“现在,在我们的数据库里,每一份陆稻种质资源的地理信息、农艺性状与基因组信息都一目了然。即使足不出户,科研人员也能查询到所需的种质资源,大大提高了育种效率。”徐鹏自豪地说。
不下田,育不出老百姓需要的好种子
在不断完善种质资源的同时,徐鹏始终在思考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如何读懂并用好这些稻种资源,将陆稻与水稻的优良性状兼容耦合,培育出老百姓真正需要的新品种。
这正是陆稻育种最难突破的瓶颈。长期以来,学术界普遍将陆稻与水稻的差异简单归结为抗旱能力不同,研究与育种也一直围绕抗旱单一性状展开。可现实却是,即便找到再强的抗旱基因,也难以育成既耐旱、又高产、还好吃的稻种。
为解析陆稻陆生适应性的分子机理,徐鹏与团队打破固有学术思维,跳出单一抗旱评价体系,结合多年育种实践提出陆生适应性的整体理念,采用自然田间筛选评价结合现代分子生物学的研究模式,从零摸索、自主攻关陆稻陆生适应性的遗传解析。
“当时,我们没有任何参考资料,只能一点点摸索、一次次试验。”徐鹏说。
育种最考验的就是耐心和坚持。一个优良品种往往需要多年培育,经过上千个品系的筛选,反复试验、验证。西双版纳的天气,高温高湿、闷热难耐,在攻关最艰难的日子里,他和团队每天都要钻进试验田,弯腰观察稻苗长势,记录生长数据。即便烈日炙烤、暴雨倾盆,也从未间断。
因常年扎根田间,徐鹏练就了独属于育种人的“绝活”——随手剥一颗生谷,轻轻咀嚼,便能精准判断米质优劣。下田选种时,他的嘴唇常沾满白色米浆。
在徐鹏看来,品种的风味与适应性,只有亲身下田触摸、品尝,才能精准感知。“育种不能困在实验室里,必须扎根田间。”他常告诫学生,不能只依赖现代分子生物学技术,要以田间经验为重要基础做出初步判别,再结合实验分析,田间与实验室紧密结合、知行合一,才能育出经得起土地和百姓检验的良种。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多年攻坚,徐鹏不仅带领团队建立了陆稻陆生适应性评价体系,挖掘出控制低水分萌发、深土出苗等关键性状的基因,更创新育种技术体系,先后育成13个省级审定的陆稻新品种。
其中,“云陆142”是我国首个达到国标优质米标准的陆稻品种,打破了“陆稻不好吃”的偏见;“中科西陆4号”则是全国首个水陆两用稻品种,也被称为“两栖稻”,既能种在旱地,也能种在水田。“有水是水稻,无水是陆稻,我们终于解决了这个历史性难题。”徐鹏说。
成果留在千万家
在徐鹏的心中,品种育成不是终点,让良种走进田间、惠及百姓,才是育种的终极意义。
二十余年间,他和团队努力将新品种、新技术推广到田间地头,因地制宜地参与打造出了“云南模式”,创新“雷响田水改旱种质”、“喀斯特地貌地区陆稻-玉米间作”等山区农业发展新模式。这些模式在保障粮食安全的同时,更促进农户增收、维护生态平衡。
在云南孟连县拉祜族村寨,村民曾常年缺粮,依靠政府救济粮度日,但自从引进新的陆稻品种后,粮食产量不仅翻倍,甚至出现“粮仓装不下”的幸福烦恼。
“当地老百姓看到粮食产量翻了一两翻后,开心的不得了。我觉得这是作为一个科技人员最自豪的事情。”徐鹏说。
针对降雨不均、劳动力流失导致的“雷响田”闲置问题,团队推广旱直播陆稻栽培技术,将缺水水田改为旱地种稻,低成本盘活撂荒土地。
在文山喀斯特地貌村寨,从前因土地贫瘠、口粮短缺备受歧视,如今不仅口粮自给充足,还实现了与辣椒、三七等经济作物的轮作增收。
在服务中国农民的同时,徐鹏也积极推动陆稻技术“走出去”,践行“一带一路”倡议。
2016年,他参与发起成立“南亚东南亚陆稻研究协作网”,将多个陆稻新品系送到大湄公河次区域国家试验示范。“国境线是有边界的,但老百姓的需求是不分国界的。”徐鹏说。除了输出技术,版纳植物园还招收东南亚学生,为当地培养人才。“让我们的研究成果惠及更多人,增强国家的科技辐射力,这也是我们的责任。”
目前,徐鹏团队培育的陆稻新品种,在云南及周边地区累计推广300余万亩,近5年新增稻谷2.24亿公斤,带动农户增收5.6亿元,让山区百姓实现了“顿顿吃大米”的朴素愿望。
如今,50多岁的徐鹏依旧奔波在田野间,指尖沾满泥土,心中装满万家。面对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这份沉甸甸的荣誉,他朴实而谦逊。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誉,是整个团队的,也是所有扎根山区、默默奉献的科研工作者的。未来,我们要继续培育更多优质高产的陆稻新品种,让更多山区百姓吃上饱饭、过上好日子,为国家粮食安全贡献力量。”徐鹏告诉《中国科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