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如何撰写一本跨学科的英文国际学术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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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8-8 02:32
| 系统分类: 生活其它
最近,有朋友问我:“你是怎么写出这样一本关于全球政治经济的英文专著的?”
之所以会有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正在撰写的英文专著《国家主导的全球化》( State-Led Globalization )已经完成了大学出版社组织的第一轮同行评审,目前即将进入下一阶段的出版流程,由编辑委员会综合同行评审意见决定后续的出版安排。而我并不是国际政治学科班出身。
在与同行和朋友交流的过程中,我发现,大家关注的往往不仅是研究内容本身,也很好奇一本跨学科的英文国际学术专著究竟是如何完成的。
仔细想想,我认为答案并不是每天追踪新闻,也不是简单积累案例,而是在长期理论思考、持续文献研究和现实观察的基础上,逐步建立一个能够解释现实的分析框架。
新闻每天都在发生,政策不断调整,企业也不断变化。如果只是跟着事件走,写出来的更多是评论,而不是学术研究。真正的学术写作,需要有相对稳定的理论问题和解释框架,再不断利用现实世界的新变化去检验、修正和丰富这个框架。
因此,我的研究过程更像一个长期循环:阅读文献、理论思考、观察现实、分析案例,再回到理论。新的现实并不是理论的起点,而是理论不断接受现实检验的过程。
很多人认为,研究全球政治经济就是不断关注新闻事件。实际上,我更关注的是事件背后的结构性变化。新闻解释一个事件,学术研究则试图解释一类事件;评论往往关注事件本身,而研究更关注事件背后的机制。
理论框架决定案例,而不是案例决定理论
案例当然重要,但案例本身并不是研究目的,重要的是它能够解释什么。
对于新闻报道来说,一个企业、一项政策或者一项国际事件本身就可以成为报道对象;但对于学术研究而言,它们更多是观察现实变化的窗口。
我不会因为某个案例受到关注,就直接把它放进书稿。每增加一个案例之前,我都会问自己:它能够解释什么理论机制?它验证了哪一个理论命题?它是否能够丰富已有的分析框架?它应该放在整本书的哪个位置?
只有能够回答这些问题,案例才真正具有进入学术专著的价值。
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新能源汽车一直是国际舆论关注的热点。有关某些外国的品牌汽车的价格、市场竞争力以及能否进入美国市场的报道,很容易引出关税、市场准入、贸易谈判等问题。如果写新闻评论,自然可以围绕这些问题讨论;如果写政策报告,也可以进一步研究有关方面应该采取什么措施。
但这些并不是我这本书试图回答的问题。
我关心的是:这些现象为什么会出现?它们反映了全球经济运行规则中的什么变化?为什么原来主要被视为普通制造业产品的汽车,现在越来越同时涉及软件、通信、数据、数字基础设施和供应链安全?这些变化又如何反映全球化组织方式本身的转变?
所以,最后我并没有把某一家新能源汽车企业作为案例写进书稿。
我把从这件事情中识别出来的理论意义,放到了本书关于美国技术控制体系的一节中,分析美国对 Connected Vehicles(联网汽车)的监管。这里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某一辆汽车能否进入某一个市场,而是汽车正在从传统工业产品变成包含软件、通信、数据和数字基础设施的综合技术平台,相应的经济规则也越来越与技术、安全和供应链治理交织在一起。
这样处理以后,一个新闻热点就不再只是一个企业案例,而成为理解制度变化的窗口。
这也说明了我的基本写作原则: 理论决定案例,而不是案例决定理论。
如果一个案例非常热门,却不能增加理论解释力,我未必会把它写进书里;反过来,一个看起来并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制度变化,如果能够揭示更深层的机制,就可能更值得进入书稿。
一本学术专著的价值,并不在于告诉读者某一个具体事件应该怎样处理,而在于提供一种理解现实的方法,使发生在不同时间、不同领域的现象能够在同一个解释框架中得到理解。
跨学科背景塑造了我的研究方法
还有朋友问我,我的学术背景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政治经济学或国际关系专业,为什么会写一本关于全球政治经济的英文专著?
我的回答是,学术研究并不一定沿着单一学科发展。
我的学习和工作经历涉及图书情报学、东亚研究和计算机等不同领域,同时也包括多年在美国高校图书馆工作的经历。表面看,这些领域跨度很大,但回过头来看,它们实际上共同塑造了我的研究方法。
图书情报学训练了我处理文献和信息的基本能力。面对大量分散的信息,如何检索、筛选、组织和追踪文献,如何判断不同资料的证据价值,如何建立一个能够不断更新的知识体系,这些能力对于长期研究非常重要。
东亚研究则使我更加重视历史、区域和制度发展的连续性。现实中的很多问题不能脱离历史和具体制度环境理解,而需要放到一个较长的时间尺度中观察。
计算机专业的学习培养了我系统化和结构化分析问题的习惯。面对复杂现象,我往往会自然地寻找不同组成部分之间的关系、反馈和整体结构,而不是停留在单一事件上。
多年在美国高校图书馆工作的经历,则让我能够长期接触英文国际学术文献和不同学科的研究成果,也让我更加熟悉国际学术出版、文献体系以及学术共同体组织知识和论证问题的方式。
此外,在不同社会和学术环境中的生活、学习和工作经历,也使我能够从不同角度观察同一个问题。这些经历本身并不能代替学术证据,但它们会影响研究者提出什么问题、注意到哪些差异以及怎样理解制度运行。
这些不同的训练最终并没有彼此割裂,而是在长期研究过程中逐渐融合,形成了我今天处理跨学科问题的方法。
用英文思考,而不仅仅是翻译
还有一个非常现实、但有时容易被忽视的问题,就是语言。
这本书从一开始就是用英文写作,而不是先完成中文稿,再翻译成英文。
这意味着,我不仅需要大量阅读英文文献,还需要直接用英文构建概念、组织论证、处理文献之间的关系,并不断修改章节结构和表达方式。
对于英文国际学术写作而言,语言并不仅仅是最后的表达工具。很多时候,语言本身也参与了思考过程。不同概念之间的边界、学术论证的强弱程度、一个判断究竟属于事实陈述、理论推论还是作者自己的解释,都需要通过非常准确的语言表达出来。
因此,真正意义上的英文专著写作,并不是把已经完成的中文思想“换一种语言表达”,而是在英文国际学术语境中完成研究和论证本身。
对于母语非英语的学者而言,如果希望自己的研究能够进入更广泛的国际学术讨论,并得到国际学术共同体的理解和认可,英语能力仍然十分重要。这里所说的英语,并不仅仅是语言本身,而是阅读国际文献、准确理解概念、开展学术论证以及参与同行交流的能力。从目前国际学术交流的现实来看,英语仍然是许多学科最主要的学术交流语言之一。对于希望开展国际学术研究的学生和研究者来说,这项能力很难由翻译工具或人工智能完全替代。AI可以帮助提高写作效率、改进语言表达,甚至协助文献整理,但无法替代研究者对学术概念、理论逻辑和学科语境的深入理解。真正参与国际学术对话,最终仍然需要研究者能够直接阅读、思考、写作和交流。
写书是一场长期积累
回过头来看,我越来越觉得,一本学术专著并不是由几个热点事件组成的,也不可能依靠短时间的大量写作真正完成。
理论框架的形成往往早于许多后来出现的案例。它来自长期阅读、持续思考、不断追踪研究对象以及对已有解释反复怀疑和修正的过程。
现实世界不断提供新的材料。新的政策、新的产业变化、新的技术发展,甚至一条偶然看到的报道,都可能让我重新思考某一个已经写好的部分。但新材料是否进入书稿,最终仍然取决于它能否提高整个理论框架的解释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我并不把“关注最新事件”等同于“追新闻”。对研究对象保持敏锐,真正重要的是能够判断:什么只是短期噪音,什么意味着机制正在发生变化;什么只是一个有趣的故事,什么能够成为理论证据。
新闻会过去,政策会调整,企业会变化,而一个好的解释框架应该能够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这些变化不断发生,以及看起来完全不同的事件背后为什么会出现某些共同的结构逻辑。
我始终认为,学术研究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比别人早知道一条新闻,也不在于对每一项现实问题立即给出建议,而在于把不断变化的现实组织成一个具有解释力的知识体系。
对于跨学科英文专著而言,这需要长期理论积累,也需要持续关注研究对象;需要文献研究能力,也需要跨学科知识结构;需要对现实保持敏锐,也需要克制自己不被每一个热点牵着走;当然,还需要能够直接参与英文国际学术交流和写作。
或许,这正是写作这类专著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追逐变化,而是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努力寻找那些相对稳定、能够持续解释现实的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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