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树》火了,可可西里“热”了,新挑战也来了→
采写丨科技日报记者 都芃
策划丨刘恕 李坤
8月底,才索加人生中第一次来到了北京,看到了天安门。
作为可可西里索南达杰保护站站长,他在海拔超4600米的无人区守了11年。
此前,记者在索南达杰保护站见到他时,他说人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来北京,看看祖国的“心脏”。站在天安门前,他拍下了许多照片和视频,心里还惦记着许多像他一样,还坚守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
今年年初,以可可西里生态保护为故事原型的电视剧《生命树》热播,将大众的目光牵引回这片人类“生命禁区”。
历经三十余年的保护历程,从最初的“开发区”到如今三江源国家公园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可西里的土地上曾有过残忍的杀戮,也诞生过英雄的故事。
如今,虽然没有了惊心动魄的枪声,但这片土地又面临着生态保护的新挑战。有一群人仍然选择用日复一日地守护,续写新的传奇故事,让这片曾经伤痕累累的土地,焕发出蓬勃的生命活力。
可可西里库塞湖至卓乃湖沿途风光。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追随索南达杰的脚步
才索 加的抖音账号在9月13日更新了一条视频。画面里,巡山队的越野车“罢工”了,他和队员们拿着装满水的水瓶、水桶一遍遍冲洗着被泥浆堵塞的散热系统,背景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和绵延不绝的雪山。不难猜到,他们已经进入了可可西里腹地。
可可西里位于青海省西南部,从昆仑山脉往南,到唐古拉山以北,约4.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卓乃湖、太阳湖等7000多个大小湖泊星罗棋布,可可西里山、乌兰乌拉山矗立其间。这片由高山、河湖、冰川以及季节性冻土组成的高寒荒漠,是名副其实的人类“生命禁区”。
比自然环境更残酷的,是这片土地上曾发生的对藏羚羊的大规模盗猎。
20世纪90年代,大批盗猎者闯入可可西里无人区,对藏羚羊展开毁灭性猎杀。时任青海省玉树州治多县委副书记的索南达杰带领当地干部群众,在无人区的风雪荒原上与盗猎者展开正面斗争。索南达杰最终倒在了盗猎者的枪口下,年仅40岁。
索南达杰的牺牲换来了全社会对藏羚羊、可可西里的关注,也间接推动了可可西里保护体系的建立。1996年可可西里获批省级自然保护区;1997年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同年,以索南达杰命名的保护站在青藏公路旁落成;2021年,三江源国家公园正式成立,将可可西里纳入保护体系,下设可可西里管理处。
目前,可可西里管理处下辖6个保护站,分布在可可西里各地,是守护当地生态环境的重要常态化力量。 每年至少12次的大型巡山是管理处的重要例行工作,需要从不同站点抽调人员参加。巡山队伍通常由8名队员、3—4辆车组成。他们要在没有信号、没有外部补给的情况下,深入可可西里腹地10—12天,对关键目标点位和线路进行实地巡查,排查有无破坏生态环境、捕杀野生保护动物、盗采盗掘等非法行为。
每次出发都是一次冒险。 可可西里气候环境恶劣,天气变幻莫测。一旦进入无人区的“心脏”地带,队员们只能依靠自身力量与大自然周旋。
藏羚羊在可可西里五道梁地区通过青藏公路,往来车辆听从工作人员现场指挥,避让迁徙动物。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
去年6月,巡山队发生了严重的翻车事故。29岁的索南达杰保护站副站长洛周旺索是事故中受伤最严重的队员。
洛周旺索是听着索南达杰的故事长大的。2017年从西北民族大学毕业后,他先在青海玉树州囊谦县电视台找了份藏汉新闻翻译工作,待遇不错,生活稳定。“但我一直想来可可西里,觉得特别酷。”后来,妻子工作调动,洛周旺索干脆辞去了电视台的工作,来到索南达杰保护站。
他回忆说,巡山的那天下午,车队行驶至豹子峡以北区域时,那里刚刚下过雨。“开得不快,但地面被雨水浸泡得很松软,突然轮子就陷下去,整个车就翻了。”洛周旺索的左侧身子被压在了最下面。他当时并不知道哪里受伤,只觉得钻心的疼。
事故发生后,巡山队腾出一辆车将洛周旺索送到医院。从翻车地点到格尔木医院,三四百公里的路走了整整32个小时。“走几分钟就要停一会,太疼了。”受伤的胳膊在颠簸中咯吱作响,疼痛让他一路都没怎么睡。经过诊断,洛周旺索左侧肩胛骨骨折、左侧肱骨骨折,还有2处关节脱位。一年多过去了,他的左臂如今还是干不了重活。
在没有巡山任务时,队员们驻守在保护站,对辖区进行常态化巡逻, 藏羚羊是他们重点关注对象。
在可可西里拍摄的藏羚羊。新华社发(宋忠勇 摄)
才索加记得,有一次他和同事巡逻时,观察到远处的藏羚羊群有异常骚动,他们猜测有狼群袭击了这片羊群。等到骚动停止,队员们靠近发现,一只母羊被狼咬死,用手触摸,身体还温热。
“这种情况下,周围可能还会有它的小羊。”果然,在几百米开外,队员们看到有一只小羊在徘徊。 “一旦没有母羊,年幼的藏羚羊在野外必死无疑。” 才索加和同事们决定把这只小羊救回去。
“但小羊的警惕性很强,我们稍一靠近,马上就跑开了。”才索加和同事们只能趴在草地里,匍匐着向它一点点靠近。几百米的距离,他们在太阳下爬了四个小时。当才索加终于把小羊抱在怀里的时候,他说像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救回来的藏羚羊幼崽被养在索南达杰保护站专门的圈舍里,这里被称为藏羚羊“幼儿园”。 队员们每次喂奶时,都会将牛奶煮沸再冷却,倒在手腕内侧细细试温后,再用奶瓶递到小羊嘴边。
为了能够把小羊成功放归野外,保护站内专门划出550亩野化区。 幼崽在这里学习独立生存、远离人类。洛周旺索说,每次放归时,小羊们会先在围栏边徘徊踱步,然后渐渐跑远,最终变成天边的一个点,和荒原融为一体。
索南达杰保护站中被救助回的藏羚羊幼崽。
如今,在队员们的精心守护下, 藏羚羊种群已从低谷时期的2万只恢复至7万余只, 野牦牛、藏野驴、藏原羚、狼、棕熊等野生动物数量也明显增多。
越来越“热闹”的无人区
虽然 听着索南达杰的故事长大,但绝大多数巡山队员都没有在可可西里听到过枪响。自2009年后,可可西里没有再发生过一起盗猎事件。
可可西里管理处党委书记、主任尼尕告诉记者, 盗猎已不再是威胁可可西里生态的主要因素。 但伴随着旅游探险热,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可可西里,这里的生态环境面临新挑战。
109国道是合法穿越可可西里的道路, 沿线运输车辆、自驾游客多,乱扔垃圾、投喂野生动物的现象时有发生。
此前,有自驾游客在109国道可可西里段看到一只体型瘦弱的野狼,便向其投喂蛋黄派等食物。相关视频在网络走红后,这只狼成了“网红狼”。此后,类似的投喂行为越来越多,沿路乞食的“网红狼”也从最初的1只增加到10余只。
前往可可西里采访路途中,记者在109国道沿线遇到了沿路乞食的“网红狼”。
尼尕对此类行为十分无奈,巡山队员曾将沿路乞食的“网红狼”转移到数百公里外的可可西里腹地,但没过多久,它们又回到109国道边上。他告诉记者, 长期投喂野生动物会破坏其自然觅食本能,影响其生存能力,进而影响整个生态系统平衡。
相比不文明的游览行为, 铤而走险的非法穿越正给可可西里生态环境带来更大伤害。
“现在非法穿越是最让我们头疼的问题之一。”尼尕说,近年来户外穿越热潮兴起,可可西里的传奇故事和壮美景色成为了非法穿越活动的“金字招牌”。
打开社交平台,搜索“可可西里穿越”等关键词,可以看到不少“黑导游”宣称可以提供带队穿越可可西里无人区的服务,并将其作为“N35”穿越路线的一部分。
所谓的“N35”穿越路线东起青海格尔木,西至西藏阿里地区,一路贯穿可可西里、阿尔金山、羌塘三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因大部分区域位于北纬35°而得名。
社交平台上,那些用来招徕穿越爱好者的帖子还宣称可以提供堪称豪华的后勤保障条件,如专业的供氧供暖、卫星通信、航拍摄影等服务,却绝口不提可能造成的生态破坏及违法风险。
“有些人觉得,我就是进去玩玩,也不干什么。但绝不是这样的。 可可西里生态环境极其脆弱,他们压过的每一道车辙,都可能要上百年才能恢复。如果人人都能来这里玩玩,我们还怎么守护这片土地的完整性?” 可可西里管理处执法监督科科长秋培扎西近年来处理了不少非法穿越案件。他告诉记者,非法穿越团队的越野车重量大、车轮花纹深,碾过草原冻土后会留下难以恢复的痕迹。同时,穿越团队留下的汽油桶、食品包装袋等垃圾,以及对藏羚羊等野生动物的抵近惊扰,都会给当地脆弱的生态带来显著的负面影响。
洛周旺索在卓乃湖和太阳湖等地都遇到过非法穿越团队。“他们装备比我们好多了。”他打开手机给记者看当时拍下的照片和视频。画面里,非法穿越团队配有多辆越野车、皮卡车,车上装有卫星通信设施、供氧设备、无人机等。面对巡山队员们的警告,多数人不以为意。“有时候说了也不听,我们还要专门出一辆车把他们送出去。”他说,有时为了劝说非法穿越人员,巡山队员会让出自己的帐篷,让他们住进来,亲身体会可可西里保护的不易。
冬季冻土坚硬,便于行车,是可可西里非法穿越活动的高发期。 秋培扎西记得,2025年的年初和年底,他们分别处罚了两支由25人、11辆车和21人、9辆车组成的非法穿越团队。“这只是被我们发现的,没发现的、没追上的就更多了。”秋培扎西说。
由于大多数非法穿越团队不涉及盗猎盗采等犯罪行为,对他们的处罚多以罚款为主。 2026年前,主要的处罚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罚款上限是5000元。 秋培扎西说:“这个金额还是太低,有些人甚至直接就把罚款当‘门票’。”
今年1月,国家公园法正式施行,其中第二十七条明确规定, 除列举的少数必要活动外,国家公园核心保护区内禁止人为活动,最高处罚金额可达10万元。 一位曾在今年1月因非法穿越可可西里被处罚的“黑导游”告诉记者,该案件中他所在的非法穿越团队每人被罚款6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