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边疆十余载,她在森林深处找到一生热爱

杨洁
■本报记者 杜珊妮
清晨,在西双版纳雨林深处,杨洁背着工具包、脚踩军绿色解放鞋,正蹲在一棵树苗前,熟练地测量、采样。林子里潮湿闷热,蚊虫在耳边嗡嗡盘旋,一不留神蚂蟥会悄无声息地吸附在皮肤上“饱餐”,但她不为所动,起身又走向下一株植被……
在许多人看来,群落生态研究的野外工作辛苦且枯燥,但杨洁却乐在其中。“在林子里待久了,我会觉得和这些树是共呼吸的,它们在蒸腾、生长,有自己的生命活动。时间长了,我觉得自己也是这个森林的一部分。”
从西双版纳20公顷的监测样地,到高黎贡山的腹地,再到泰国的自然保护区,过去20余年里,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以下简称版纳植物园)研究员杨洁,把大半时间留给了森林。她用脚步丈量雨林的每一寸土地,用数据记录植被生长,不仅见证了一片片森林的动态变迁,也在枝叶间找到了一生热爱的科研事业。今年,杨洁被评为中国科学院三八红旗手。
从“物种”到“森林”
杨洁与植物的缘分,始于幼时的耳濡目染。
“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到家附近公园里的山林游玩,教我辨认各类花草树木。”杨洁回忆说,这片山林不大,却陪伴她度过了整个年少时光,也让她对野外探索产生浓厚兴趣。
2001年,杨洁考入四川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尽管专业课程涵盖整个生物学领域,但她只对植物学情有独钟。为争取更多学习机会,自大一开始,杨洁就主动申请到植物学实验室帮忙;每年暑假,她还会前往青城山开展野外实习,实地认识植物、采集标本。
2005年,杨洁以专业第一的优异成绩考入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攻读植物分类学。硕士期间,她深耕滇东南边境植物区系研究,在野外开展大量实地调查,完成了一项重要的野外任务——黄连山植物多样性调查。
黄连山位于中国、越南、老挝三国交界处,是典型的热带雨林区域,也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彼时,由于保护区需重新勘界并修建水库,下游部分森林将被砍伐,植物调查必须在这片区域淹没前完成,并摸清当地的植物种类和珍稀濒危物种情况。杨洁的核心任务就是在被淹前进入该区域采集标本、记录植物多样性。
这场与时间赛跑的野外攻坚,条件异常艰苦。山里没有地方居住,杨洁每天只能在山坡上搭帐篷过夜,用木头和塑料布搭起简陋屋棚遮风挡雨;烧火做饭更是难事,肉类因无法保存而生蛆,只能硬着头皮泡水后再炒着吃;交通不便、信号闭塞,她每周要徒步半小时到山顶的瞭望塔,才能和家里打上一通电话。
尽管生存条件恶劣,但杨洁从不觉得煎熬。“工人砍伐树木时,我就跟在他们身后采标本、做记录。那些几十米高的大树,平时很难采集到树冠上的植物,而一旦被砍倒,附生植物就完整地暴露出来。这对做植物分类的人来说,是难得的机会。”杨洁说。
半年时间里,她不仅完成了导师布置的任务,还自主设计课题,对树木附生维管植物多样性进行了系统研究。这项工作成就了她的硕士毕业论文。
与此同时,目睹生长百万年的珍稀濒危植物被砍伐,杨洁也深受触动。
“只是单纯地辨别、记录物种,我能摸清多样性,却无法守护物种本身。如果森林消失了,物种也就无从谈起。相比只研究一个物种,理解并保护整个森林生态系统更有意义。”杨洁告诉《中国科学报》。正是这段经历,让她萌生了从植物分类学转向生态学研究的想法。
2008年硕士毕业后,杨洁回到四川,在一所中医药高等专科学校担任讲师,主讲药用植物学。两年间,她带学生开展野外实习,在校园里建设小型植物园,依然与植物打交道。但在心底,她始终放不下野外科研和对森林生态保护的执念。
2010年,杨洁决定放弃安稳的教职工作,再次奔赴云南,考入版纳植物园,攻读群落生态学博士学位,并扎根于此,再未离开。
20公顷样地,16年坚守
在西双版纳勐腊县的热带雨林深处,坐落着中国首个20公顷的森林动态监测样地。这块参照美国史密森热带研究中心(CTFS)制定的全球标准、于2007年建成的样地,是中国热带森林群落生态学研究的重要阵地。
当杨洁第一次踏入这片样地时,内心满是震撼——高耸入云的望天树直插天际,粗壮的藤萝如巨蟒缠绕,随处可见的板根如同城墙,茎上开花的现象随处可见。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密的林子、这么高的树,里面甚至都无从下脚。教科书上背了无数遍的热带雨林特征,第一次如此鲜活地扑面而来。”她说。
博士第一年,杨洁就加入样地监测团队,投身长期监测工作。这是一项极其繁琐又容不得半点马虎的工作。
20公顷的样地分布着3条小河、3座山峰,监测工作需要不停地在山间穿梭。样地内有近13万株树木,每一棵胸径超过1厘米的树木都要进行定位测量、挂牌、鉴定,仅第一次调查就需记录9.5万多个独立个体。团队每5年对样地进行一次大型复查,每次复查都是一次与时间的赛跑。
“复查必须在雨季来临前完成。树皮长时间吸水会膨胀,胸径数据会因此产生偏差,无法与往年准确对比。”杨洁说。这意味着,所有工作都要在短短几个月内完成。
此外,针对2000余株重点物种,监测团队每3个月测量一次胸径和种子域,每15天记录一次萌发情况,幼苗的生长动态更是细致追踪。
从2010年至今,杨洁在这片样地坚守了16年。依托多年积累的海量样地实测数据,她不仅与团队复盘、梳理了全球森林功能性状研究体系,发现传统性状对森林动态预测的局限性,还创新性地提出整合性状概念,并率先将转录组、代谢组等微观组学技术融入宏观群落生态研究,开辟了功能生态学全新研究范式,为精准研判全球变化下森林演化走向提供全新的理论支撑与科学方法。
是热爱,也是职责
离开家乡留在版纳植物园十余载,杨洁坦言,这是因为热爱。
“这里的治学氛围包容、开放,没有繁杂琐事干扰,无论是午饭食堂、咖啡茶歇还是夜晚的烧烤摊,随处可见的都是讨论科研的身影。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一心只想把科研做好。”杨洁说。
除此之外,选择留下,是传承,亦是责任。“我的导师曹敏研究员深耕云南森林研究30多年,提出了‘东经101度’的学术构想,这是一条全球独一无二的纬度带。作为学生,我要把他的学术思想延续下去。”而作为版纳植物园的一员,扎根边疆、“面向东南亚”的特殊使命,更是她始终牢记的科研担当。
2015年,为完善“东经101度”跨境科研样带、服务国家“一带一路”生态合作倡议,杨洁率队走进泰国三大热带雨林自然保护区,开启漫长的跨境科研工作。
相较于版纳雨林,泰国地处热带核心区域,物种多样性更丰富且林况更复杂,这导致野外作业处处充满挑战。
最让杨洁难忘的是泰国中部样地的野外科研。该样地偏远闭塞,距最近村落最快也要驱车两三小时,驻地物资短缺,日常饮用水全靠车辆运送,洗漱只能取用野外池塘的积水。由于泰方对科考准入时限严格控制,为按期完成调研,团队常年冒雨作业。长期身处湿热环境,不少队员因未知微生物侵袭,导致皮肤起疹、身体浮肿。
更棘手的是,她从泰国南部调配的熟练工人因水土不服、环境不适,集体请辞,叠加语言不通、经费紧张等问题,多重压力不断考验着杨洁。尽管困难重重,她和团队始终稳步推进科研工作。
最终,历经多年努力,杨洁团队成功完成对1300余种树木、近1.7万个体、超过20万条功能性状数据的大规模采集与测定。这是“东经101度”样带建设的关键一步,也是我国首次在这一区域系统性布局森林生态研究。
回顾科研生涯,杨洁坦言,尽管野外工作挑战层出不穷,但她对科研工作的热爱从未消减,甚至“越探索、越着迷”。
谈及未来规划,杨洁和团队有清晰且宏大的科研蓝图。“我们将继续深耕热带群落生态研究,重点推进微观组学与宏观遥感技术的融合创新,搭建多尺度森林监测体系,精准研判森林健康、预警生态风险,持续守护热带雨林生态,为国家生态安全屏障建设贡献更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