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法修正草案获原则通过，低价无序竞争怎么治？
10月16日，国务院常务会议讨论并原则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修正草案）》，决定将草案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会议要求，依法依规治理低价无序竞争，健全行业成本调查、制止低价倾销等配套规则，加强价格执法监管，持续规范平台经济领域价格竞争行为。
此次修法准备解决哪些问题？企业降价促销与违法低价倾销如何区分？平台补贴、商家定价和消费者享受优惠将受到哪些约束？
焦点1
价格法为何修改？哪些价格仍由市场决定？
价格法自1998年5月1日起施行，经营者如何定价、政府可以管理哪些价格、哪些价格行为违法，都有相应规定。2023年，价格法修订列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规划；2025年7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市场监管总局就修正草案公开征求意见。
据两部门当时公布的起草说明，绝大多数商品和服务价格已由市场形成，新经济、新业态、新模式不断涌现，一些行业低价无序竞争问题凸显。同时，政府定价机制、成本监审制度不断完善，部分项目已从制定具体价格转向制定定价机制，需要通过修法巩固改革成果。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孟雁北表示，价格运行中的新问题需要在法律层面明确制度规则，一些实践中行之有效的做法，也需要上升为法律制度。
2025年公开征求意见稿涉及完善政府定价、明确不正当价格行为认定标准、健全违法责任等内容。其中，拟完善低价倾销规定，在保留排挤竞争对手或者独占市场等认定条件的基础上，将强制其他经营者按照其定价规则低于成本倾销纳入规制；针对新型交易方式，拟禁止利用数据、算法、技术以及规则实施不正当价格行为。
上述修改建议来自2025年公开征求意见稿。此次国务院常务会议原则通过修正草案，决定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法律修改尚需履行后续立法程序。
政府定价程序的完善，主要涉及法定范围内的商品和服务。现行价格法明确，大多数商品和服务实行市场调节价，由经营者依法自主定价；政府指导价、政府定价的具体权限和范围，以中央和地方定价目录为依据。
此前征求意见稿提出，政府可以通过作价办法、规则等定价机制确定价格，并完善成本监审或者调查、听取意见等程序。起草说明介绍，互联网发展使政府听取意见有了更多方式，相关修改旨在促进公众参与，提高定价的科学性、规范性。
焦点2
价格低于同行就是倾销吗？经营成本怎样认定？
企业降价后，价格比同行便宜，并不能据此认定其违法。现行价格法既规定经营者依法享有自主定价权，也要求经营者改进管理、降低生产经营成本，为消费者提供价格合理的商品和服务。
对于低价倾销，现行价格法第十四条规定了相应条件：除依法降价处理有关商品外，为排挤竞争对手或者独占市场，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扰乱正常生产经营秩序，损害国家利益或者其他经营者合法权益。
经营者降价的目的、实际价格与成本的关系、对经营秩序和相关利益的影响，都属于认定内容。单凭“打了几折”“比其他商家便宜多少”，不足以完成判断。
成本按照谁的标准计算，是其中的关键问题。
《关于制止低价倾销行为的规定》明确，低于成本指低于经营者所经营商品的合理个别成本；个别成本无法确认时，才按行业平均成本及其下浮幅度认定。生产成本包括制造成本和相关期间费用，经营成本包括进货成本和相关流通费用。
企业生产效率、采购条件、经营方式不同，成本也会有差异。通过技术进步、规模化经营降低自身成本后形成的价格优势，不能仅因低于其他企业报价就被认定为倾销。
今年9月10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市场监管总局公开重要工业品低价无序竞争成本核算通知，对核算办法作出具体安排。
据两部门规定，成本核算原则上以企业生产特定产品的个别成本为基础；无法核算时，参考行业平均成本并考虑一定下浮幅度。计入成本的费用应以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的财务报告和相关报表为基础；核算期间未经审计的，以经营者提供的手续齐备的原始凭证及账册为基础。相关成本费用应与产品销售价格涵盖的内容相匹配。
核算时间范围还要考虑行业特点、发展阶段和生产销售周期。测算行业平均成本时，需要考虑企业规模、技术路线、产地分布、产能利用率等因素。这项安排针对重要工业品生产领域，并未给所有商品设定统一最低售价。
低于成本销售也存在依法允许的情形。现有规定列明了积压、过季、临近保质期商品，以及因清偿债务、破产、转产、歇业等需要降价处理的商品。超市处理临期食品、商家清理换季库存，不能仅因低于成本就被认定违法。
已有执法案例中，监管部门会核查具体交易和成本资料。2021年3月3日，市场监管总局对五家社区团购企业合计罚款650万元。其中，四家存在低价倾销行为，五家存在价格欺诈行为。
市场监管总局在当时的答记者问中介绍，调查提取了商品页面、财务数据及服务协议等资料，对补贴金额反复核算，并结合案件情况听取相关方意见。对于涉案企业，监管部门还考察了补贴范围、频次及其对正常经营秩序的影响。
焦点3
平台还能补贴促销吗？商家和消费者权益如何保障？
平台价格竞争已有多项现行法律和规则约束。2025年修订、当年10月15日起施行的反不正当竞争法明确，平台不得强制或者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按照其定价规则，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商品，扰乱市场竞争秩序。
今年4月10日起施行的《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又对商家自主定价、平台补贴促销等作出了细化要求。
例如，平台不得通过限制流量、搜索降序等措施，对商家价格行为施加不合理限制，强制或者变相强制商家降价、促销、开通自动跟价系统。对于上述自主定价限制，规则规定，基于平台商业模式由平台实行统一定价的除外；平台实施价格欺诈、低价倾销等行为，仍须依法认定和处理。
平台发放优惠券、开展补贴促销，并未被一概禁止。相关活动需要公开补贴对象、方式、参与条件和起止时间，不得虚假或者夸大宣传补贴金额、力度；是否构成违法低价倾销，仍需依法判断。
国家发展改革委有关负责同志在正式规则发布时介绍，相关制度既聚焦保护平台内经营者自主定价权，也结合平台交易特点细化价格标示、补贴促销要求，保护消费者的知情权和自主选择权。
不同法律对平台行为的约束各有侧重。价格法规范低价倾销、价格欺诈等行为，反不正当竞争法对平台强制商家低价销售作出专门规定；反垄断法则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无正当理由低于成本销售商品等行为。平台规模大、补贴多，并不直接等于已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需要依法认定。
对消费者而言，价格监管还涉及优惠是否真实、结算是否透明。现行平台价格行为规则禁止以低价诱骗交易、高价结算，禁止虚假折价、减价或者价格比较，也禁止不显著标示不利价格条件、诱骗消费者交易。
部分商家展示的“到手价”附有支付方式等条件，规则要求提前显著提示。自动续期、自动扣款服务，每次扣款前也应显著提醒扣款时间、金额和取消途径，允许消费者随时取消。
对于利用消费信息实施差别定价，规则同样作出约束：不得在消费者不知情的情况下，基于支付意愿、消费偏好等信息，运用算法、平台规则等手段，对同一商品或者服务在同等交易条件下设置不同价格。
按照10月16日国务院常务会议部署，下一步将健全行业成本调查、制止低价倾销等配套规则，持续规范平台价格竞争行为。现有制度中关于依法自主定价、真实促销和消费者选择权的要求，也仍是经营者开展价格竞争应当遵守的规则。
新京报记者 吴为
编辑 张磊 校对 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