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猫科研者的荒野长征:十余年间累计徒步超十万公里,用双脚丈量每一寸生态家园丨我的新长征
编者按:
“新征程是新的长征”
回望烽火岁月,在民族危亡的至暗时刻,红军长征突破重重封锁、保存革命火种,在浴血奋战中探寻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的救国之路。
90年后的今天,没有枪林弹雨,却同样充满风险挑战:我们要在风云变幻的国际格局中捍卫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要奋力推动高质量发展,扎实迈向共同富裕,携手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走好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之路。
即日起,红星新闻深度报道中心推出《我的新长征》——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特别报道,把目光投向中国大地上那些新时代的长征精神:
新中国首条通江达海的运河——平陆运河,改写了西南经济地理格局;国产盾构机从零起步,冲破国外技术壁垒;国家测量大队,从雪山到荒原测遍祖国山河;还有一代代治沙人在腾格里沙漠播撒绿意,一代代农业人在田野里耕耘丰收,一代代熊猫科研人在森林里守护生灵家园……
每一份坚守都是新时代的跋涉,每一次攻坚都是当代的长征。我们将透过一个个鲜活人物,看见长征精神,如何在每个普通人的实干担当中,在国家各领域赓续发扬。
长征精神从来不是尘封的历史,而是流淌在当代中国人血脉里的精神力量。它正在一代代建设者手里,被写成新的中国故事。
红星新闻记者丨王超 蒋麟 受访者供图
编辑丨张莉 审核丨冯玲玲
2009年冬天,卧龙的山野飘着细碎小雪。距诱捕笼子还有几米远,张晋东隐约听见笼舍方向传来响动,心里一阵狂喜:“捉到熊猫了?”
可不等他和向导靠近,听见人声的大熊猫猛地发力,快速跑进茫茫竹林中,雪地上只留下大熊猫的一串脚印。
这是四川省大熊猫生态与文化建设促进会副会长、西华师范大学教授张晋东当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野生大熊猫,它没有大众印象里憨态可掬的模样,野生个体那种与生俱来的机敏与野性,远远超出他的预想。
自“大熊猫之父”胡锦矗先生白手起家拓荒调研,西华师范大学几代科研人薪火相传,大熊猫研究与保护者们扎根深山、深耕栖息地修复。这群科研人放弃安逸,直面艰险,用双脚丈量十万公里山野,以科学破解野生大熊猫生存密码。从追踪监测、摸清习性,到修复破碎栖息地、平衡生态保护与社区发展,一代人接过一代人的接力棒,在无人熟知的荒野深处,走出了一条属于中国生态科研人的守护之路。
▲张晋东在野外巡查路上 张晋东告诉红星新闻,熊猫科研人的守护之路,不只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的肉体磨砺,更在于代代传承的初心、实事求是的科研态度、因地制宜的保护思路,以及久久为功的生态担当。
【1】
“捉到熊猫了”
在大众眼中憨态可掬、温文尔雅的大熊猫,在野外实则机敏警觉、野性难驯,它是高智商、有野性、在严酷的大自然里进化了数百万年的古老智者。
上世纪80年代初,胡锦矗与乔治·夏勒博士组成中美合作专家组,在卧龙用无线电项圈监测大熊猫活动,揭开了野生大熊猫的神秘面纱,从此开启了大熊猫研究与保护的序幕。然而,无线电遥测技术定位准确率低、易受天气、地形等因素的影响,亟需应用更先进的跟踪、监测仪器和分析方法进行野外大熊猫行为、生态学研究。GPS项圈、红外相机等跟踪、监测技术和分析方法的发展,为人类更深入地了解大熊猫的行为、生态学特征提供了手段。
▲“大熊猫之父”胡锦矗先生和张晋东 2006年,中国国家林业局批准,由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和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等单位合作,进行“利用GPS项圈在卧龙自然保护区进行野外大熊猫的跟踪、调查等相关的行为、生态学”的研究。恰好2008年,张晋东到中国科学院生态中心读博士,根据导师安排,他有幸加入到这个充满挑战的研究当中,从此开启追踪野生大熊猫的岁月。
这项野外研究,在地震后的卧龙展开。2008年11月,张晋东和一名美国合作科研人员进驻卧龙,落脚地正是“大熊猫之父”胡锦矗教授在上世纪70年代创建的五一棚大熊猫野外观察站。
进山前,张晋东专程到西华师范大学,拜访胡锦矗。多年后,张晋东向红星新闻回忆起这次会面,依旧印象深刻。胡锦矗的办公室在西华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三楼,当时79岁的胡先生坐在椅子上,精神矍铄,待人温和。得知眼前的年轻人要去五一棚开展大熊猫野外研究,胡先生足足讲了两个小时,从进山后的联系人、捕捉笼布设、大熊猫麻醉、项圈佩戴,到后续野外跟踪的实操要点,都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胡先生学识渊博、高瞻远瞩,有大家风范,没有半点架子,像一位熟识多年的长辈。” 张晋东说,临别时,胡先生将《卧龙的大熊猫》等十几本专著和文献赠予他,反复叮嘱进山注意事项,以及在野外如何规避风险。
按照胡锦矗给出的经验,张晋东和团队在五一棚区域布设30多个捕捉笼,笼内挂的是熏烤羊肉作为诱饵,接下来便是漫长等待。
五一棚没有手机信号,打电话要徒步二十分钟陡峭山路,爬到山顶垭口。危险,无处不在。一次,张晋东爬到垭口打电话,林间传来沙沙声响,他以为期待已久的珍稀鸟类——红腹角雉现身,拿着相机躲在树后静静等候,没想到一头成年野猪从密林钻出来,两者相距不足半米。突如其来的对峙让他失声惊呼,相机脱手落地。他转身狂奔,受惊的野猪也嘶吼着掉头逃回林子。从那以后,每次去垭口,张晋东都随身带一把斧子防身。
▲野外调查 凶险远不止野猪。张晋东和随行向导巡查笼舍时曾迎面撞上羚牛,反应极快的向导一把将他按倒在地,躲过致命冲击。山里的藏酋猴群,也可能突然窜出来找麻烦。此外,还需面对余震带来的安全隐患。一个深夜,屋子突然摇晃,床铺直接滑到屋子另一端。黑暗之中,张晋东打着手电写下字条,那一刻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这片深山……
但诱捕大熊猫的工作,迟迟没有进展。
“三十年前,胡先生他们做研究,挂羊肉就能诱捕大熊猫。三十年后轮到我们,熊猫已经学聪明了。”张晋东说,团队原地坚守三年,多次调整笼位都没能成功,最后只能把捕捉笼搬到远离五一棚的区域重新布设。
终于,在2010年的一个清晨,张晋东和团队克服重重困难,成功为第一只野生大熊猫戴上GPS项圈,之后又有了第2只、第3只、第4只。
靠着这些GPS项圈,张晋东与合作伙伴再一次在卧龙收集到了高精度的野生大熊猫活动位点与活动强度数据,通过量化数据发现,每一只大熊猫家域里还有10个以上的“核域”,大熊猫循环利用这些“核域”,这样一来就实现了可持续利用竹子资源,可谓聪明的捕食者;大熊猫看似行动迟缓,但在春天发情期,为了寻找配偶, 它们能在一夜之间翻越数座海拔3000米以上的险峻山脊 ;通常大熊猫只在春季繁殖的时期汇集,这项研究第一次发现,秋天的时候几只戴项圈的大熊猫距离间隔不到200米,其背后的生态学机制有待于开展更深入的研究。
随后,张晋东他们课题组基于GPS项圈获取的大熊猫位点数据,开展精准的野生大熊猫微生境调查。科研人员真正地来到大熊猫的“家”,准确地了解了大熊猫核心微生境特征,包括竹子密度、兽径距离、乔木数量等等。这些发现,直接为后来大熊猫栖息地修复和国家公园规划提供了重要的科学依据。
▲张晋东、黄金燕和白文科等人在卧龙五一棚区域开展大熊猫微生境调查 【2】
在绝迹多年的修复地发现大熊猫粪便
博士毕业后,张晋东曾赴海外攻读博士后,但始终没有中断大熊猫相关课题。
2017年,张晋东回到西华师范大学任教,接续前辈的科研初心,继续深耕大熊猫保护研究。西华师范大学素有“熊猫大学”之称,半个世纪间,一代代学者接续探索大熊猫的生存密码:以创始人胡锦矗为代表的第一代;中国科学院院士魏辅文为代表的第二代;张泽钧、张晋东教授等所代表的第三代;韦伟、白文科、洪明生等年轻一代为代表的第四代。
▲资料图片 图据图虫创意 这一次,张晋东把多年野外经验和科研成果带到凉山山系的马边大风顶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重启这片中断了二十余年的大熊猫科研守护。
马边大风顶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总面积3.6万余公顷,是凉山山系野生大熊猫的关键栖息地。第四次全国大熊猫调查显示,保护区内生活着18只野生大熊猫。这片山林的熊猫科研起步于1991年,胡锦矗牵头在这里建起马边大风顶大熊猫观察站。1993年,受当年森工采伐等历史因素影响,胡锦矗团队被迫终止野外调研,观察站的科研工作就此搁置。
张晋东说,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大规模森工采伐,使大风顶大熊猫栖息地受到重创。原始乔木大量消失,林下竹子疯长、密度失衡,大熊猫缺少爬树避险的地方,林间迁徙通道堵塞,栖息地持续退化。同时,保护区周边群众常年放牧、季节性采笋等人为活动,持续挤压熊猫生存空间,最终导致野生大熊猫在这片故土消失二十余年。
2016年,成为马边大风顶熊猫保护的转折点。胡锦矗的弟子、西华师范大学教授周材权主动对接保护区,谋划重启大熊猫科研。此后,周材权带着张晋东、白文科等人多次进驻大风顶,重启野外监测与生态调研。近十年来,张晋东团队聚焦凉山山系受损大熊猫栖息地,探索森林生态系统修复机制,先后完成1600余个野外样方调查,精准掌握区域竹林分布、植被结构、人为干扰类型等核心数据。
“前辈们在这里建起观察站,我们接手,身上就有沉甸甸的使命感。”张晋东团队最终制定的精准修复方案中,摒弃了简单粗放的植树模式,而是选择贴合大熊猫生存需求施策:清理枯死老化竹林,优化植被密度,补植本土高大乔木,重建山林立体生态结构;疏通林间杂灌,打通大熊猫迁徙、通行的生态廊道,配合保护区推行的牦牛禁养、封山轮息采笋等管控措施,一期修复的1500亩效果逐渐显现。
今年五一,张晋东团队在这片曾经林木遭砍伐、熊猫绝迹多年的修复地块发现了野生大熊猫的粪便。“这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张晋东说,这一发现直接证明,经过科学人工干预,破碎退化的山林,重新成为野生大熊猫愿意到访、栖息的家园。
这份成果,来自数年不间断的野外调研与漫长守候。在张晋东看来,保护好一只大熊猫的栖息地,也是庇护千万物种共享的生命经纬。
【3】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如今,张晋东身上已有多个身份:四川省学术和技术带头人后备人选、四川省动物学会副理事长、西华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修复生态学博士与硕士点负责人……
但即便工作繁忙,张晋东每年仍会抽出时间走进野外,卧龙、大风顶、黑竹沟……每年都会留下他新的足迹。
“人一旦长期脱离山野,便无法体会野外的艰险,难以理解一线数据的重量。”张晋东说,野外调查这件事,仪器再先进,也无法替代人亲身走进山林,亲身体验野生动植物的生境,可以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自然。
艰苦是野外科研的底色。张晋东讲起当年在卧龙五一棚“捉熊猫”的经历。研究人员每年11月上山,次年五一之后下山,半年多时间扎根深山,几乎与世隔绝。深山之中,没人顾得上仪容,上山时干净的白色羽绒服,出山时早已被泥土和枯枝染成灰黑色。同行的外籍女科研人员干脆剃光头发进山,等到半年驻山结束,头发刚好重新长出来,省去山里打理的麻烦。
张晋东始终铭记胡锦矗先生的胸怀与风骨,胡先生晚年依旧关心野外科研,有时候在校园里碰面,总会询问他关于卧龙、马边的野外进展,还主动把他引荐给同行。如今,张晋东也将这份传承延续下去,他带着学生钻入密林,让年轻科研者亲身感受野外工作的艰辛,懂得每一份野外数据的珍贵。
从胡锦矗搭建五一棚,到张晋东团队修复马边破碎的大熊猫栖息地,半个世纪里,一代代熊猫科研人背着行囊,踏过青苔山路,穿越风雨密林。十余年间,张晋东带领团队在川西深山累计徒步超十万公里,用双脚丈量每一寸熊猫家园,用海量实地数据筑牢大熊猫科学保护的根基。张晋东把熊猫科研人的守护之路称作一场没有终点的荒野长征。这场长征,不只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的肉体磨砺,更在于代代传承的初心、实事求是的科研态度、因地制宜的保护思路,以及久久为功的生态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