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画院专职画家关坚：关山月艺术的核心在于记录时代变迁，表达民族命运
人物介绍
关坚
广东画院专职画家。
“长风万里——关山月艺术大展”正在广东美术馆展出，作为“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陈列展”名家个案研究系列的首场大展，是广东美术馆常设的“立体美术史”基础上的专题研究项目，以个案研究的视角持续拓展和夯实广东美术史的学术深度。
有关关山月先生的研究与讨论，确实有过不少，但多是山水或梅花等题材，主要围绕其人物以及技法的讨论，则仍然有待推进，新快报收藏周刊日前专访关山月后人、广东画院专职画家关坚，分别从不同角度剖析关山月先生的艺术探索，关坚认为，关山月先生画画不只为笔墨好看，技法是载体，核心是记录时代变迁、民族命运。
坚持以线为本，兼顾传统笔墨
收藏周刊：作为关山月先生的后人，同时也作为专业画家，想听听您对他的艺术的看法或者您会更关注他艺术的哪些方面？
关坚：可以说，广州美院的教学体系里，中国画的人物学科是他一手搭建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才把重心转移到广东画院。他在教学岗位上，还专门写过教学思考文章，专门讨论了“橡皮的功过”问题，并提出国画教学核心“四写”——写生、速写、默写、摹写。这套理论主要针对人物画教学，山水同样适用。默写是他十分看重的一环：过去画家没有摄影、电脑素材，复杂人物动作无法随时找人摆模特，依靠默写积累人物形象，才能自由组合进行大型主题创作。他强烈反对学生依赖铅笔、橡皮反复修改造型：传统国画落笔成形，反复涂改会弱化毛笔控笔能力。他筹建人物学科的目标，就是快速训练学生造型把控、毛笔熟练运用。展览里他留下来的课堂示范稿，全部没有铅笔底稿，下笔错了也直接淡墨调整，靠长期练习锤炼造型功底，当年他担任广美附中校长时，也推行这套教学。岭南画派纪念馆收藏了一大批他的教学写生稿，当时是计划专门留给学生观摩。
收藏周刊：这套教学思路放在当年很超前，等于重构了美院人物造型训练逻辑？
关坚：是的。当年全国美术院校统一推行西式石膏、光影素描教学，关山月先生认为中国画的培训不应该这样，坚持改造写生教学，以毛笔、线条为核心，是广美人物画教学的奠基者。岭南画派纪念馆收藏大量他教学专用写生稿，其中有一组是专门给学生示范人物正面、侧面、背面多角度造型，一张长卷完整记录同一人物三百六十度样貌，方便学生理解人体整体结构，自由组合群像创作。这批教学手稿很珍贵。
收藏周刊：他的人物笔墨技法有明显转变，是不是和他敦煌临摹和西北写生有直接关联？
关坚：聊关山月人物画，不能不提他抗战时期西北敦煌之行，这是他人物技法的关键转折点。在敦煌他吸收两大技法：一是传统线条造型，二是没骨画法。1943年从西北回来，他马上前往南洋写生，把敦煌没骨技法转化，画南洋集市、舞蹈人物，画面少勾轮廓，纯靠墨色、色彩造型，和岭南画派撞水撞粉的技法形成呼应。杨之光先生后来也沿用这套没骨人物画法，还加入光影适配时代主题创作。关山月早年写生以单线勾勒为主，敦煌之后尝试没骨，后期回归线条教学，因为国画教学核心是锤炼线条质感。所以，他在教学上，坚持以线为本，兼顾传统笔墨。并且着重不同线条表现不同材质的物品时的变化，一幅人物画里，表现头发的线条与衣服皱褶是完全不同的。
平衡艺术表现力与时代主题表达
收藏周刊：现在回顾看，您认为关山月先生的艺术对您哪方面影响比较大？
关坚：我早年只关注他梅花、山水技法，从业多年后才读懂他创作最核心的特质：创作目的性极强，一生践行老师高剑父岭南画派宗旨——立足现实、饱含人文与民族情怀。他二十多岁在澳门办抗战画展，辗转香港、西南西北长途写生，办展募集抗战物资，用画作反映战乱、民生疾苦，引发大众共鸣。他画画不只为笔墨好看，技法是载体，核心是记录时代变迁、民族命运。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创作大量红色主题作品，如《绿色长城》、毛主席诗意梅花；晚年因为特殊时期创作收敛，后多画蓬勃向上的花木回应外界争议。八十多岁高龄远赴西沙，创作海疆主题作品。
可以说，岭南画派一直深耕现实题材，关山月融合传统笔墨与现代景观、时代场景非常成熟，早年公路、乡村新貌题材都极具巧思，新旧景物形成对照。
收藏周刊：这种扎根现实、兼具民族使命感的创作思路，主要对您的山水创作影响较大？
关坚：影响很深。我现在主攻山水，偏爱笔力雄健、笔墨变化丰富的风格。他从宋画入手，用笔扎实，特别适合大型主题创作，兼顾画面气势；小品则能细致表现笔墨情趣。前辈留下完整创作范本，我们现在做大型主题创作遇到瓶颈，都能参考他的思路，平衡艺术表现力与时代主题表达。
收藏周刊：提到他的大型主题创作，《绿色长城》是一幅经典，这次展览展出的版本尺幅很大。
关坚：关山月先生确实创作了好几张《绿色长城》，尺寸确实有所不同。目前展览的那张是尺幅最大的，上世纪七十年代专门为广东迎宾馆创作，现藏于广东美术馆，而中国美术馆、关山月美术馆收藏的版本画幅相对小一些。他当时的创作灵感主要来自当时通过媒体的大量报道宣传得知粤西电白县绿化造林的情况，所以，他才萌发了到当地进行采风考察，体验生活的想法。而当关山月面对一望无垠郁郁葱葱的防风林带，又勾起了他儿时的记忆，强烈的新旧景色对比，启发了他的创作灵感，引发了他创作的冲动。
关山月联想到儿时阳江海边台风、风沙侵蚀农田、百姓受灾的往事，决心实地采风，沿阳江、茂名、湛江海岸线走访，画面原型是茂名虎头山防护林。这幅画有双层寓意：一层是沿海防护林抵御风沙，另一层是海边女民兵守卫海疆，两道“长城”相互呼应。当年沿海常有敌特偷渡，民兵巡逻驻防是时代背景，他住在民兵宿舍，跟随队伍日常操练写生，积累大量人物、海岸素材。他把生态建设、海防建设、家国情怀融为一体，成功把时代命题转化为山水画全新表达模式，是主题山水创作的典范。
收藏周刊：如果从艺术技法的角度看，这张作品提供了哪些启发？
关坚：关于《绿色长城》的创作特点，关山月在创作该画之初，首要解决的技法问题，应该是如何用毛笔表现木麻黄树的勃勃生机。现实生活中的木麻黄树不太好用毛笔来描画。首先，由于生长在贫瘠的海滩沙地，木麻黄的树干偏纤瘦，大都较直，没有什么姿态可言；为了对抗强劲的海风，干上四面长出的枝条都十分细长而无变化；叶子更是如发丝般细而长，稍远只能看到松散的团状结构。而前人画谱中的勾线夹叶，墨点点叶等方法都不能用来表现木麻黄的叶子。针对这个画史上尚无前例可资借鉴的技法问题，关山月通过在电白对木麻黄树林的数次写生，总结出了独特的关氏木麻黄树表现方法。他用浓重的墨色，以老辣的篆书行笔来画挺拔的树干，再以柔中带韧的线条表现富有弹性的抗风枝条，而在叶子的表现上则以干笔散锋来表达细碎的树叶在海风中摇曳的波动感。关山月先生通过巧妙运用色与墨的方法，避免了绵长林带树种和色彩的单调寡味，让富有节奏的色与墨表现出海岸线的浩渺，出色地营造出防风林人定胜天的磅礴气势。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实习生 王钊祈 李恺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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