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精致到极致:潮汕文化基因中的艺术精神
潮汕人有句老话:“茶三酒四踢跎二。”指的是三人饮茶刚刚好,四人喝酒方尽欢,两人出游最自在。初听以为只是人情世故,细想才明白其中隐藏着潮汕人对“度”的把握——不贪多、不凑合,凡事刚刚好。这份讲究,不是摆给谁看的姿态,而是日复一日、代代相传的生活秩序。我以为,精致从来不是潮汕文化的表层装点,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基因,一种融合了礼乐传承、海洋气质与生存智慧的艺术精神。
最能见证这种精致的,莫过于那一盏工夫茶。一把朱泥小壶,一组排成品字形的小茶杯,从烫杯、投茶到高冲、低洒,再到“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工序繁复却不显刻意,在潮汕人手中行云流水,仿佛呼吸一般自然。工夫茶承载的“和、敬、精、乐”四字精神,映射的是潮汕人重礼、细腻、务实又重情义的集体性格。精致不在远处,就在那杯澄澈的茶汤里——它是一种沉静守心、精工致远的日常修行。
从杯沿溢出,精致渗入了潮汕艺术的每一寸肌理。潮州木雕被誉为中国四大木雕之一,通雕技艺堪称一绝。巧工能匠可以在方寸木头上,以多层镂刻雕出上百个姿态各异的人物,交错穿插,玲珑剔透。更妙的是完工后的“髹漆贴金”——层层镂空之后鎏金溢彩,既绚烂夺目,又能防潮抗蛀。这何尝不是潮汕人在有限资源中追求极致生存智慧的缩影?同样,潮绣的“垫高绣”,以棉花或纸丁垫底,令金龙狮头巍然隆起,如浮雕般呼之欲出;青石雕的“悬空凿”,于顽石间雕出细若牙签的绳索,环环相扣,灵动欲飞;木刻版画则以精细刀法,镌刻出气象万千的线条,清秀匀称,意蕴悠长,表现力极强。这些技艺无一不在挑战材料的物理边界,其背后是一种信念:于细微处见功夫,从有限中求无限。
这种对极致的追求,是根植于潮汕独特的地缘与文脉。山海交错的生存环境,淬炼出先民务实深耕、精微求真的智慧,沉淀为“小景藏天地、方寸见山河”的审美内核。而作为中原礼乐文化的重要南迁留存地,潮汕又承袭了中华正统端庄厚重、文雅内敛的美学品格。海洋商贸的千年滋养,则赋予潮汕文化务实求真、开放包容的气质。三者交融,便孕育出一种既守得住传统根脉、又容得下烟火日常的艺术精神——它不尚空谈,不慕浮华,只求在每一个细节里做到极致。
我常常想,一座城市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它创造了多少精美的器物,而在于它是否把“用心”活成了一种理所当然。潮汕正是如此。从一杯工夫茶到一方金漆木雕,从一曲潮剧到一幅版画,处处可见用心,却又处处不见刻意。那种朴素中的精致,平凡里的极致,像春雨润物无声,早已成为潮汕人血液里的本能。
当下,艺术创作时常陷入“守旧失活、逐新无根”的困境。而潮汕丰厚的文化基因给出了另一种答案:精致不是固化的旧式范式,而是可以活化、迭代的活态资源。守正为艺术固本,创新为时代赋能。真正高级的精致,是“精工不匠气,细腻有格局”——既有传统的风骨,又有时代的呼吸。
说到底,潮汕文化最大的魅力,就是它把“讲究”过成了从从容容的日常。当一座城市里的每个普通人,都心甘情愿地在生活琐事上花费大功夫,并且觉得这理所当然,那种无形中的文化浸润,便是最动人心魄的艺术精神。从精致到极致,原来不是遥不可及的高台,而是一杯茶、一方木、一段乡音,以及日复一日的用心。
■汕头画院院长,广州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许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