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元森:两次转变科研方向,只为国家需要
徐元森:两次转变科研方向,只为国家需要
1995年,69岁的徐元森把研究方向从集成电路转向生物芯片。
很多人对此不解。徐元森解释:“现在是信息时代,接下来可能进入生物时代。两个领域有着相通之处,都是要弄清楚各自研究对象的信息。”
这位和“信息”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科学家,在生活中却并不爱记录。晚年被问及长寿秘诀时,他用了“健忘”一词,“生活中的烦心琐事发生了,过去了,就要忘记。”
遗憾的是,这次对话几年后,他因病去世,享年87岁。5月22日,是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上海微系统与信息技术研究所(以下简称上海微系统所)研究员徐元森的100岁诞辰。
回望徐元森的一生,“健忘”二字或许意蕴深远。他心有家国、矢志笃行,看淡个人得失,铭记国家之急难、科研之瓶颈、前行之方向。

徐元森。上海微系统所供图,下同
想开小作坊的他,成为多领域开拓者
1926年5月22日,徐元森出生在浙江省江山市一户普通农家。
少年时代,他就十分聪慧,很早便展现出很强的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但战乱年代,终究难以安放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步行十多个小时上学、在寺庙中读书、在摆放骨灰的祠堂中睡觉,是他最深的记忆。
1946年,徐元森考入浙江大学化学工程系。多年后谈起选择化工系的原因,他的回答十分朴素:“毕业了以后‘有饭吃’,能开个小作坊,做做肥皂之类。”
1950年本科毕业后,徐元森进入中国科学院工程实验馆(上海微系统所前身,以下简称工程实验馆)工作。彼时,新中国工业建设百废待兴,许多关键技术都要从头摸索。
徐元森接受的第一个重要任务,是球墨铸铁。当时国外已有相关技术,但不符合我国生产条件,必须探索适合中国国情的新方法。那段时间,徐元森经常围着小化铁炉反复试验,任凭汗水打湿衣服、模糊眼睛。1950年底,经过近百次试验,徐元森和同事们掌握了球墨铸铁的生产和热处理工艺。相关成果随后在全国推广,为新中国工业建设提供了重要支撑。
首战告捷,而属于徐元森的科研拓荒之路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十多年,工程实验馆紧跟国家钢铁建设战略布局,聚焦国内冶金产业短板,开展了系列研究。
作为团队骨干,徐元森先后参与包头白云鄂博矿、攀枝花钒钛磁铁矿高炉冶炼相关问题研究,解决了炼铁史上含钛和含氟铁矿冶炼的两大难题。
一系列科研成果,不仅为我国钢铁工业的建设提供有力支撑,也在理论上丰富了炼铁学和冶金过程物理化学研究体系。相关项目三次获国家自然科学奖,徐元森也成为我国冶炼新工艺的重要开拓者之一。
如果徐元森此后一直留在冶金领域,已经足以成为一位成绩卓著的科学家。但20世纪60年代初,美制U-2高空侦察机事件给他带来强烈触动——飞机控制单元中使用的是集成电路,而中国在这一领域几乎还是空白。
徐元森主动请缨,掷下一句“科学人要带头搞技术,要开路”,将研究方向转向集成电路。1965年,不到40岁的徐元森作为负责人,带领多家单位科研人员组成的攻关小组开展会战。经过五个月苦战,团队掌握了PN结隔离等关键技术,研制成功中国第一块双极型集成电路。
此后数十年,徐元森带领团队持续攻关,开发了多个系列、百余种集成电路,分别装备了国内第一台集成电路计算机,500万次高速计算机和1000万次大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这些工作补齐了国产核心集成电路器件短板,为我国突破计算瓶颈、自主发展国产大型计算机提供了重要的技术支撑与硬件保障。1985年,“高速超高速双极型数字集成电路项目”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徐元森排名第一。

徐元森(右一)和同事在讨论问题。
在推动集成电路学科发展的同时,徐元森十分重视产业应用。
“集成电路不能在研究所里关着门做,一定要和其他研究所、高校以及生产企业进行对接。”“第一研究室是以应用研究为主的,理论研究再深奥,产品出不来还是没用的。”徐元森的这些思想,指导着自己的实践。他开展的每一项集成电路研究成果均投入实际应用。身份证、一卡通等的最初构想,正是徐元森所提,后续由他的学生落地实现。
1995年,徐元森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同一年,已经69岁、在冶金和微电子两个领域硕果累的他,又一次转身,踏入陌生的生物芯片领域。“生物芯片技术的发展和应用已经迫在眉睫,否则一个新的科技前沿领域,我们又将失去话语权。”他说。
当时,国内生物芯片基本是空白,国际上也刚刚起步。在徐元森的倡导下, 中国科学院上海冶金研究所(上海微系统所前身,以下简称上海冶金所) 成立生物芯片课题组,开展乙肝、丙肝、结核检测诊断芯片研制,生物电子也逐渐成为研究所新的科研方向之一。
徐元森终究没能开成自己的“小作坊”,却在一个个关键领域开辟道路,让更多人拥有了向前发展的底气。
能解决问题的他,习惯先找准问题
在同事眼中,徐元森“鬼点子”很多,很擅长解决问题。比“解决”更可贵的是,他能先把真正的问题找出来。每当工作被“卡”住时,他总习惯从繁杂的数据和现象中梳理出关键问题,再有目的地寻找解决方案。
包头白云鄂博铁矿冶炼就是典型案例。白云鄂博矿的矿石中含有大量氟[小雨1],进入高炉会引发许多麻烦。氟化物会不会腐蚀炉体?会不会污染草原和黄河?这些问题不解决,包钢建设就难以前进。
高氟矿石高炉冶炼没有成熟的经验可资借鉴,连经验丰富的苏联专家都不敢贸然行事。当时不到30岁的徐元森判断,最关键的是弄清包头铁矿进入高炉后究竟发生了哪些变化。为此,他提出建一座容积一立方米的微型实验高炉,并在炉体不同位置安装取样设备,用来追踪氟的变化。
这座小而“五脏俱全”的实验高炉,成为破解难题的切入口。徐元森和同事据此开展了一系列实验,逐步摸清氟的变化规律,进而找到破局方法。这项工作后被冶金专家评价为“在当时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开拓性工作,也是出类拔萃的”。
之后的攀枝花铁矿,更是被专家判定为不适合高炉冶炼的“呆矿”。徐元森接下攻关任务,带领团队进行了长达两年的艰苦试验。
他先从冶炼难度大的症结入手。铁矿中钛含量过高,冶炼过程形成的高钛熔渣在高温下极不稳定,非常容易变稠,粘在炉内,堵死炉缸。
过去的做法是加大分母,通过在炉料中加入大量废渣、废砖等材料,降低二氧化钛占比。但这是一种得不偿失的办法。徐元森从改造实验高炉开始,走出了一条极具普及性的新路线。利用徐元森摸索出来的方法,冶炼得到的生铁质量和钒的回收率均明显提高。至今, 这套方案仍在被使用。
1981年,我国钢铁界权威人士一致认为,该成果“为攀枝花钛磁铁矿高炉成功出铁提供了理论依据,为以后的研究和生产奠定了基础”。
这种找准关键问题的习惯,也延续到集成电路研究中。
集成电路制作涉及几十道工序,任何一个环节不合格就会导致前功尽弃。当时,在实验室做成一片样品已属不易,若要大规模应用,还必须保证成品率。
“首先遇到的困难是除尘。”徐元森在一篇回忆性文章中写道,“这些尘粒大都在3微米以上,和电路的线条粗细相当,尘粒落在硅片上,既污染了电路,又破坏了平面图形。”
1973年,在徐元森的建议下,上海冶金所考虑改建洁净室。起初,围绕要不要建、如何建,所内存在不同意见。徐元森用实验数据和实际对比结果,逐步统一了大家的认识。
当时,全所没有建筑和净化方面的专业人员。上海冶金所便组建了一支以工人为主体,干部、技术人员共同参加的“洁净室改建组”。在徐元森的领导下,他们边学边干,自行设计、施工,仅用16个月就建成100级洁净室,满足了大规模集成电路工艺要求。后来,这一经验被推广到国内许多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