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先刚院士:深栽科学之根静待创新花开
基础研究是科技创新的源头活水,是撬动整个科技体系迭代升级的“总开关”。在突破关键核心技术瓶颈、迈向科技强国的宏伟征程中,基础研究发挥着根本性、战略性支撑作用,是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不可或缺的核心基石。
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加速演进,全球科技创新竞争的主战场已前移至基础研究第一线。高端芯片、工业软件、航空发动机等领域的突破,深度依赖载流子输运、计算几何、高温合金微观组织演化等底层科学原理的持续深耕。只有牢牢抓住基础研究这个“总开关”,持续释放其强大创新动能,才能在世界科技竞争中把握主动、决胜未来。
遵循科学规律夯实基础研究战略定力
做好基础研究战略布局,首先要深刻把握科学发展的内在规律。从电磁理论、量子力学到DNA双螺旋结构,重大科学成就沉淀出三条宝贵经验。
需求指明方向,突破依赖高水平自由探索。重大现实需求能为基础研究标定出“必须攻克”的核心方向。19世纪中叶,跨大西洋电报通信的迫切需求催生了对电缆信号衰减问题的研究,有力推动了电磁理论的应用与完善。然而,作为电磁理论基石的麦克斯韦方程组,其诞生并非直接由电报需求驱动,而是源于科学理论内部的逻辑自洽追求与对法拉第“力线”概念的数学化探索。这告诉我们,需求能够指出“哪些领域至关重要”,却难以规划“突破的具体路径”。真正的原创性突破,离不开科学自身的发展逻辑和科研人员的长期潜心钻研。在战略布局中,既要紧密对接国家重大需求,更要为自由探索留出充分空间。
转化核心在于原理提炼。基础研究与现实需求的转化存在两大路径:一种是针对具体技术指标设立攻关项目,另一种则是战略科学家将需求提炼为普遍性科学原理问题,布局长期基础研究,待原理突破后反向支撑一系列现实需求。半导体产业的兴起正是后一种路径的典范:肖克利、巴丁和布拉顿从“研发更优信号放大器件”的需求出发,提炼出“固体中的电子态与输运”这一核心原理问题,最终奠定了整个信息时代的基石。这深刻启示我们,战略科学家的关键价值,正在于完成从现实需求到科学原理的精准凝练与转化。着力培养和用好战略科学家,提升凝练重大科学问题的能力,是优化基础研究布局的重要一环。
尊重“应用延迟”,涵养战略耐心。从科学原理突破到规模化产业应用,往往存在5至20年的孕育周期。“应用延迟”无法通过加速成果转化而轻易绕过——原理落地所需的配套技术、工程知识、产业生态和人才体系,均需要在时间沉淀中逐步培育与完善。假如20世纪50年代要求所有固体物理研究都直接服务于晶体管产业,能带理论、半导体物理等基础探索必将受限,后续信息产业的爆发便无从谈起。布局基础研究必须有“功成不必在我”的长远眼光,以持久耐心深耕原理,方能收获未来技术革命的丰硕果实。
这三条规律共同指明:基础研究绝非科技追赶的附属品,而是实现科技引领的必需品。唯有在科学原理层面久久为功,才能既解决当下紧迫难题,又开拓出全新技术疆域,将竞争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双轮驱动构筑战略布局新格局
立足科技强国建设目标,我国基础研究战略布局坚持前瞻导向与需求牵引相结合,着力构建“双轮驱动”新格局:面向2035年的前沿突破与面向2049年的长远深耕,推动追赶型研究与换道型研究协同发力。
面向2035年,聚焦前沿实现引领性突破。围绕跻身创新型国家前列的目标,重点聚焦数据时空演化、量子物理、新一代半导体材料、合成生物学、脑科学与类脑智能、可控核聚变等领域。这些方向均是全球学科体系中矛盾最突出、突破空间最大、一旦攻克就能打开全新科技发展空间的核心领域。通过集中优质资源精准发力,力争取得一批引领性原创成果。
面向2049年,围绕本源构建系统性认知。锚定建成世界科技强国的长远目标,瞄准智能的本源、物质科学极限、生命起源、深空深海深地和极地探索等根本性科学问题,布局超长线基础研究。这类研究一旦实现突破,将彻底重塑人类对自然世界的基本认知,为人类知识体系贡献中国智慧,其战略价值远非量化指标可以衡量。
在此框架下,“追赶”与“换道”两条腿走路,协同发力。追赶型研究聚焦“当下怎么强”,在成熟赛道上缩小与国际顶尖水平的差距,缓解关键技术瓶颈制约;换道型研究聚焦“未来怎么赢”,在新兴赛道和交叉领域提前布局,培育原创性核心优势。两者互为支撑:没有追赶筑牢根基,换道突破就缺乏能力支撑;没有换道布局未来,追赶便可能止步于被动跟跑。科学有效的策略,应在同一领域同步部署两类研究,根据技术成熟度和时间窗口动态调整资源配置。
实践中我们深刻认识到,许多“卡脖子”技术难题的症结,不在于具体产品本身,而在于其背后的基础科学原理和核心方法体系尚待深耕。为此,基础研究布局更加注重从技术瓶颈中提炼低层和深层科学问题,引导科研力量在原理层面下苦功、求突破。唯有筑牢科学“根基”,才能从根本上摆脱被动局面,催生“从0到1”的原创性技术成果,重塑全球产业发展格局。
创新制度涵养基础研究优良生态
推动基础研究高质量发展,制度创新是根本保障。应坚持以高水平科学家为中心,从经费支持、评价改革、范式创新、交叉融合和产学研协同等维度协同发力,厚植孕育原创突破的沃土。
构建稳定多元的经费投入体系。持续加大基础研究投入,优化经费结构,重点向青年科研人才倾斜,提高自由探索类、非共识类项目的支持比例。积极探索“三层漏斗”式经费结构:底层约60%为稳定支持资金,给予团队5至7年长周期保障;中层约30%为竞争性项目经费,支撑重大科研计划;顶层约10%设立高风险探索基金,专门支持非共识但具备颠覆性潜力的项目,评审核心标准是“成功后能否开创全新科研领域”。
深化长周期科研评价改革。建立以创新价值、学术贡献、长远影响为核心的长周期评价机制,对从事战略性基础研究的科研人员实行5至7年长周期考核,采用“小同行评议”模式,邀请顶尖专家进行定性评价。核心标准是“是否深化了核心科学问题认知、是否开辟了全新研究路径”。同时建立“高质量失败”认可机制,对在战略方向上获得有价值负向结果的研究给予充分认可和后续支持,鼓励科研人员敢于挑战最前沿课题。
推动新工具与新范式深度融合。积极推动人工智能、高性能计算、大数据等前沿技术与基础研究全流程融合。人工智能已深度参与科学发现全过程,从假设生成到实验优化与结果分析,新工具正全方位重塑研究模式。应大力布局“人工智能驱动的科学研究”,就是要以范式创新赋能基础研究提质增效。
鼓励跨学科交叉融合。加快打破传统学科壁垒,设立实体化、独立运行的跨学科研究中心,赋予其独立预算、职称评审和招生名额等自主权,以从根本上破除制度障碍。同步建立“共同贡献”认定机制,让创新在学科交汇处竞相迸发。
激活企业创新主体作用。引导行业领军企业与高校、科研院所共建基础研究实验室和新型研发平台,形成“产业出题、科研解题、成果落地转化”的良性循环。针对不同类型技术难题分类施策:原理清晰、工程待突破的聚焦产业技术攻坚;原理模糊、核心未知的布局基础研究长期攻关;范式缺失、原理混沌的依托产学研协同开展原创性探索,让基础研究与产业创新相互滋养、螺旋上升。
厚植人才根基汇聚开放创新力量
基础研究的长远根基系于人才,尤其系于青年人才。
青年人才是基础研究薪火相传的核心力量。应持续强化全周期支持:对专注基础研究的青年人才,破除短期考核束缚,赋予学术自主权,支持其深耕前沿、开展高水平自由探索;搭建基础研究与工程应用衔接的桥梁,引导其将成果对接实际需求,与技术研发力量协同推进关键技术攻坚。管理层面遵循人才成长规律,推行分类考核评价,让擅长原创探索、技术攻关、交叉融合等不同类型青年人才各展所长、尽显其才。
为青年人才“挑大梁、当主角”提供坚实保障。充足科研经费与条件支持的同时,简化考核流程、减少非科研事务干扰,保障其拥有充足而专注的科研时间。伴随能力提升,适时引导他们深度参与重大科研任务,在攻坚一线锤炼原始创新能力。高度重视价值引领,将科学家精神教育落细落实:围绕重大任务组建党员攻坚突击队,弘扬平等思辨、自由求真的科学精神,鼓励打破常规、不迷信权威;选树先进典型,开展学风与科研伦理教育,引导青年坚守初心、恪守底线。
在扎根本土培养的同时,以更加开放包容的姿态融入全球创新网络。纵观近代科学史,重大基础科学创新无一不是全球科学家长期探索、协同合作的共同成果。面对复杂国际形势,应坚定不移走开放合作之路,加快从“被动参会”向“主动设题”转变,积极牵头发起国际专题研讨会,组建国际学术组织,搭建高水平自主交流平台。通过常态化交流,深入推进联合实验室建设、国际合作项目、研究生联合培养和科研数据共享。积极参与乃至发起国际大科学装置和大科学计划,稳步参与全球科技治理,让中国智慧为世界科技进步作出更大贡献。
基础研究是科技强国的底层基石,是自立自强的战略根本。历史反复证明,急功近利换不来核心技术,唯有深耕原理、久久为功,才能打通科技创新的源头活水,从根本上赢得竞争主动。站在民族复兴与科技变革的历史交汇点,我们更应该以战略耐心夯实根基,以前瞻布局锚定方向,以制度创新激发活力,以开放合作汇聚力量。
(作者:罗先刚,系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光电技术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