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探北京OPC社区:做AI创业,靠不靠谱?
“AI降低了创业成本,但创业是否成功,跟AI没有关系。”在给客户做现场落地部署的高铁上,连续创业者张顺对记者抛出了这句话。
去年年底以来,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浪潮席卷全国。截至目前,北京已经悄然长出二十余个OPC创业社区——从中关村AI北纬社区、AI原点社区,到亦庄的模数OPC社区、石景山的头号星系OPC空间,一场围绕“一人成军”“超级个体”的创业实验正在这座城市铺开。
过去一周,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连续走访了北京的多个OPC社区,与多位AI创业者进行了对话。他们当中,有已四五次创业的老兵,有刚从大厂辞职的产品经理,有从广州北上、想在医疗行业“定标准”的硕博生,也有辞去十几年稳定工作、立下“三个月变现”军令状的中年人。AI究竟是把创业的门槛压到了地板,还是制造了一场新的焦虑?答案,藏在他们的选择里。
那些用AI创业的人
罗人豪正在和同事讨论公司产品 罗亦丹/摄 在中关村AI北纬社区的一间会议室里,“00后”创业者罗人豪正在和同事讨论业务。会议室墙上一侧写着“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另一侧则摆着床垫和帐篷。“我们可能属于早上‘想几点来几点来’,但走也会比较晚,有时到了11点、12点催大家走,都走不动的那种。”
罗人豪创立的罗小罗同学(北京)科技有限公司聚焦肿瘤场景,颇为垂直。这个AI医疗创业者团队每天固定坐班的有4个人,团队成员大多是在校的硕博,全部由罗人豪做自媒体时积累的粉丝聚集而来。
张顺(左)正在位于模数OPC社区的办公空间里和客户沟通业务 罗亦丹/摄 类似的场景也出现在亦庄的WaytoAGI模数OPC社区。张顺是这里的创业者,他创立的北京爱阿科技有限公司只有5个人,却“每个人都是前端、后端,一个人独立负责一条商业产品线”。张顺名下其实共有三家公司,包括一家已经持续创造利润的安徽电商企业,来到北京,他要博取的是AI发展的更高上限。
而远在太原,韩国光刚刚在9月底辞去了从事十几年的医疗行业技术负责人工作,成为全职OPC创业者。他在电话里对记者回忆,自己曾一度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混到退休就OK”,直到今年3月被“龙虾”(OpenClaw)点燃热情。凭借一个使用OpenClaw制作的睡眠管家类产品,他成功拿下了“中关村北纬龙虾大赛”三等奖,才“下定决心往这条路上走”。如今他给自己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跑不通变现、收入无法对冲家庭开销,就回去上班。
在这群创业者中,王钰博开了真正意义上的“一人公司”。曾在字节从事风控策略的她,在去年年中选择裸辞,触动她的,是GPT的快速迭代,让她看到“过去七八个人团队做的网站,一个人加AI工具,两三天就能做完”。创业,她选了一个被忽略的角落:市面上几乎所有AI音乐产品都围着西洋乐和现代乐转,学习民族乐器的人至今还在手工翻译曲谱,而她恰好是自5岁就开始学习二胡,并且拥有属于自己乐队的“斜杠青年”。同时拥有AI技术和民乐演奏经验的她,在今年3月成立了声序智能并入驻中关村AI北纬社区,5月实现了OMR(光学乐谱识别)技术突破,可以进行乐谱提取与识别,在没有做任何推广的情况下,4个月便积累了大几千用户、实现现金流回正。
这些人的背后,是北京正在加速铺就的一条路。据北京市科委、中关村管委会披露,仅中关村AI北纬社区自2025年7月正式运营以来,已集聚57家OPC企业,其中纯一人公司达41家。而在政策端,海淀区4月发布措施,为科技人才创办OPC提供10万元启动资金、最高200万元模型券补贴;亦庄经开区则宣布每年投放最高3亿元的算力券等资源券,并推出“前三个月免租、首年2.5折”的住房优惠。截至今年8月,北京已有朝阳、海淀、亦庄、石景山等7个区布局了20多个OPC社区。
提效十倍,但 “ 最后几公里 ” 还得人来走
AI究竟给了这些创业者什么?答案首先落在效率的提高上。
胡立秋在位于中关村AI北纬社区的工位上 罗亦丹/摄 “至少10倍以上。”曾在小米、百度、昆仑万维工作的前产品经理胡立秋告诉记者。他在今年5月辞职创业,聚焦成人教育领域的AI产品,如今是奇点连接科技有限公司的CEO,公司已获百万级天使轮融资,产品服务近10万名用户并实现盈利。他算了笔账:传统产品经理一个小需求,要经历写文档、开评审会、排期、UI设计、前后端开发、测试、上线,快也要一两周,现在“半天到一天就能闭环”。
佘鹏飞向记者介绍公司产品 罗亦丹/摄 在石景山的“头号星系”OPC空间,有你同创智能机器人科技(北京)有限公司创始人佘鹏飞则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对照。他2024年9月从一家头部具身智能企业离职创业,聚焦具身智能教育,两年做出了13套实体产品。他说,以前一个熟练的导航工程师开发一个功能需要5到10天,“现在让AI跑上一晚上,第二天调个参数就解决了”。他自己每天与3到4个智能体协作,一个做课程、一个写代码、一个做设计。
但几乎每一位受访者,都清晰地划出了AI的边界。“从技术到落地的最后几公里,还是人走完的。”佘鹏飞举例,一个视觉抓取功能开发完成后,怎么让教育用户学会用这套技术,中间的学习路径设计“研发是不擅长的,需要专业的课程人员去做”。
胡立秋的表述更直白:“AI出的东西可能有七成是对的,但那三成是错的,业务闭环不了,必须人在过程中把控结果。”罗人豪则提醒,AI自带“防御性问题”——它会不停解释合理性与合法性,“你即便用很多技能模块来避免也避免不掉,一读就能读出来这是AI写的”;一旦需求描述偏一点,回答就会“一次比一次偏,到第五六次根本不是你问的问题”。
张顺把这层意思推到极致。他用《三体》里的“乱纪元”形容当下:“模型一个迭代,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意义了。”在他看来,AI降低了创业门槛,但“你现在做的东西能随随便便被人替代掉,那能叫创业成功吗?你可能只是吃着AI的红利吃了一波”。他还讲了个形象的比喻——AI能帮你写代码、做产品,但“不可能去帮你把鱼头朝向老板”,那些需要人去斡旋、去建立信任的商务环节,恰恰是技术再强也替代不了的。
王钰博则从另一个角度划出了这条边界。她做的并非“把现有接口拼在一起、套一层应用的壳”,而是自研微调大模型——在她看来,前者一旦上线、商业模式跑通,“一定会被抄”。她对AI的边界同样清醒:“60分的设计,AI能做;90到100分的,还得人来,因为它替代不了审美——审美主观,本质是创造新事物。”她把AI比作放大器:“目标明确、任务清晰,AI能很好地完成;只想一个模糊的方向,让AI帮你补所有细节,出来的就是四不像。”
为什么是北京
既然AI让“在哪创业”似乎不再重要,他们为何仍要挤进北京的OPC社区?
罗人豪的选择带着行业逻辑。他从广州北上,课题背景在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因交叉培养来到北航联合培养,最终把公司落在北纬社区,成为该社区第一个入驻者。“医疗行业是由上而下的行业,技术突破后还要合法合规,方向谁定?从北京来定。”他说,这能让他离政策更近。
在他看来,科创团队“只有上市才可能走得远,如果不走到上市那一步,很可能要么内部解散,要么被外部兼并”——这也解释了他为何执着于合规与长远。
对胡立秋而言,社区最值钱的不是免租。“如果只是免租金,我在家待着也免租金。”他说,最需要的是“交流的机会”,在北京能掌握前沿资讯,有更积极的生态和氛围。事实上,他已和罗人豪的公司谈起了基于基因检测的个性化教育合作的可能,在北纬社区,二人的公司恰好是“上下楼”。
佘鹏飞则亲历了一次“偶遇式”的建联:入驻石景山社区后,北方工业大学来楼下展厅参观,发现这里有一家做具身智能教育的公司,双方后来开展了实训合作,“现在关系非常深,很多机器人相关的建设都是我们共创共研”。
同样入驻北纬社区的王钰博,还发起了一个“对话OPC创业者”的直播。聊了一圈下来,她最珍视的是社区里的“踩坑分享”:“你踩过的坑,我肯定也踩过;我给你讲过,你就不会再踩了。”她还观察到一种分化——连续创业者靠着十几年经验,能快速把软性能力、人脉资源迁移到新项目上,“天然比初次创业者有优势”;而包括她在内的初次创业者,项目几乎都与自身经历高度相关。
而在张顺看来,社区帮他解决的是一笔年轻人常忽视的账。社区提供免费办公室、人才公寓,水电网络全免,“我在北京的创业成本其实并没有提高太多”。
有意思的是,也有人用“不来北京”的方式,反向印证着北京的价值。韩国光如今常驻太原远程办公,客户却主要分布在北上广。他说,自己11月2日还要专程赴京参加百度开发者大会,去看智能体与前沿部署工程师(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的落地趋势——“我在太原待着,但北京的前沿信息,是我必须亲自去够一够的东西”。
韩国光对AI的清醒,也延伸到了家里。回家后,他把女儿的豆包卸载了,换成另一款AI助手并设下规则:针对四年级的小学生,不直接给答案,只做引导式提问。“好多老师要求个性化的东西,最后全是豆包给出来的,相似度百分之九十,老师也很头疼。”他说,“要不然大家都停止思考了,人类的进化真的会被AI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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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报贝壳财经首席记者 罗亦丹
编辑 岳彩周
校对 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