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来|怎样看胡适评说“横渠四句”?
这种豪迈的价值宣言,唯有在士大夫主导政治、引领社会的宋代才可能出现。“横渠四句”的字里行间,洋溢着宋代读书人“舍我其谁”的自信,彰显出“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情怀,也由此凝聚起士人群体强烈的使命感与责任感。
王瑞来
责任编辑:刘小磊

于右任书横渠四句。
我在论述宋代士大夫政治的几篇文章中,都特别强调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意义。在我看来,这四句话不仅映照出特定的时代底色,更赋予了传统读书人安身立命的精神内核。不过,近日读到一篇文章,提及胡适对“横渠四句”的一番评述,让我生出了别样的思考。
文章写道,胡适晚年时,天文学家高平子的孙辈登门拜访。言谈间,客人兴致盎然地背诵起这四句名言。胡适听罢,笑着说道:“你的祖父毕生钻研天文,你怎不学着做些扎实务实的学问,反倒念起这些空泛之语?”在胡适眼中,这番话虽气势恢宏、立意高远,却既无实操路径,也无法验证落地,久而久之,便容易沦为盲从古人、空洞无物的口号。客人仍欲争辩,胡适又反问道:“何谓‘为天地立心’?天地本无心,不过是读书人偏要为它强立一个心罢了。”胡适接着以一贯的理性视角,剖析这类宏大表述背后潜藏的隐忧:“为天地立心”,可能演变为以一己之见界定道德标准,陷入独断;“为生民立命”,可能沦为替民众做主、越俎代庖的借口;“为往圣继绝学”,可能让人自居为真理的唯一传承者,陷入狭隘与自负;而“为万世开太平”,更可能变成一纸遥不可及、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承诺。
承友人提示,这篇文章所据史料的原始出处当是胡适秘书胡颂平所撰《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 (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4) 。该书于民国四十九年四月十日写道:
先生又说:前几天,高平子的孙儿来,他引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四句空洞的话。我问他:怎么叫“为天地立心”?你解说给我听。我对他说:“你的祖父是学天文的,你不应该再引这些不可解的话。”(67页)
比勘原始史料,可见文章沿着胡适的认识又有了很大发挥。不过,连同文中的解读,却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核心命题:究竟应该如何看待与评价“横渠四句”?这一问题,就像绕不开的哲学基本问题一般,不仅关乎宋代理学的价值定位,更触及传统士大夫政治的核心要义,无从回避,也必须给出清晰的回应。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无主句,不过隐含的主语不言自明,这就是胡适所说的“读书人”。任何思想言说都不是游谈无根,凭空而生,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