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地质学与绘画艺术—来自前文艺复兴大师乔托作品的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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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20 14:51
| 系统分类: 科普集锦
科学与艺术久旋于脑海,但又觉远山如黛,没有实在印象。身为地质人士,我痴迷于眼花缭乱的褶皱断层,艳羡于琳琅满目的矿物宝石,醉心于形态各异的生物化石,惊叹于蔚为壮观的地形地貌……然而,纵使我观察、描述、分析、归纳、总结、理解几十亿年来地球走过的漫长恢宏之旅,但终须承认,唯有艺术家描绘的地球之美更能令人情感共鸣,热泪盈涕。早在大学时代,我就对欧洲那些绘画作品有好奇之念,工作后也曾阅读过中西方美术史,然与科学结缘缠绵日久,不忍绝情拂袖离去,但顽石心肠亦有柔弱之处,偶开缝隙便有艺术之光流入。乔托 ・ 迪 ・ 邦多纳( Giotto di Bondone )是文艺复兴先驱,“欧洲绘画之父”,正是他一改呆板僵硬旧有风格,开创自然活泼新颖格调,最终一路传承至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等文艺复兴巨人。

图1 Giotto di Bondone (约1267–1337)
从古代至中世纪,由于对地球运行知之甚少,人类(欧洲人)一直生活于惴惴不安中,多把自然看作神圣、邪恶的力量。为了缓解这种焦虑,神学家设计了一套精神大法来加以解读,从而把人们注意力更多集中于自然现象背后的象征意义。至于“自然如何运作”他们并不关心,毕竟那是上帝的私事。
13世纪初,一位来自意大利阿西西名叫方济各( Francis )的年轻人,因以同情之心看待自然万物而得世人垂慕。他出生于富贵家庭,却视财如云,经常一个人走在乡间小路,风飘衣吹似仙,每当经过村庄小镇,就停下脚步,告诫人们自然是上帝之镜,当怀敬畏之心。他修建了多座修道院,或坐落于丛林之中,或偎依于群山之侧,就连自己的居室和床铺也开凿于岩石之间。他的影响力变得愈来愈大,教皇也不得不承认他,以至在他去世后仅仅两年,就被封为圣徒,并在阿西西为他建造了一座大教堂,建筑材料就是当地特有的粉红色 Scaglia Rossa 灰岩。
教堂内部装饰着数位意大利艺术家绘制的壁画,生动展示了圣方济各生前各种场景,这些原本用于传教的绘画深深改变了西方艺术史。其中尤以乔托的作品更具革命性,以致今天他被视为文艺复兴艺术的奠基人,但这种转变的种子由他老师奇马布埃( Cimabue ,1240-1302)播下。据说少年羊倌乔托在石头上描摹一只羊时,恰被路过的奇马布埃看到,他惊讶于这少年的绘画天赋,于是把他带到了佛罗伦萨。乔托追随奇马布埃的步伐,将拜占庭艺术形式中那种适于沉思的扁平人物置于自然环境之中来表现。他观察风景,力求描绘美与秩序。他运用透视画法,让人物鲜活起来,从而创造出其在画面中行走的错觉。
将自然元素纳入视觉艺术,传播方济各新思想颇有成效,因为普通民众多不识字,看到壁画中熟悉的景色,多油然而生亲近之意。那些以往被忽视的生灵和岩石,突然就成了上帝赐予的礼物,供人类使用、享受和尊重。乔托把自然用作象征生命上演的舞台,风景的真实性使观者相信其中所包含的神圣信息是真实有效的,无论是基督的诞生、受难,还是某位圣徒生平中的一段插曲。因此,对这些神圣场景的描绘,成为西方虔诚与艺术变革的催化剂。
考虑到圣方济各如此受人爱戴,推想乔托会把他描绘为一位神圣人物,置身优雅崇高境地,但方济各的生活方式不允许这样做。关于他生平的种种故事与传说,以及他所居住的简陋场所,要求乔托必须把他放于自然之中,因此,我们在乔托的作品中看到的是圣方济各所开创的生态运动的视觉叙事。细心的观者可以看出,乔托对地质构造眼光独到,并如实表现。圣方济各主要生活于意大利中部亚平宁山脉一带,那里地震活跃,构造发育,至今难以完美诠释。这些地质特征提高了作品品味,而且描绘符合实际,使地质学家能够据此识别岩石类型,并推测场景所代表的确切地点。
亚平宁山脉全长1200公里,形成于2000万年前,同时受挤压和伸展两种构造控制。东部为逆冲断层形成的背斜连绵山脊,西部为正断层从深部切割出来的断块山。逆冲断层以约30°的角度斜切,斜坡称为“断坡”( ramp ),形成的背斜称为断弯褶皱。苏巴修山为褶皱一部分,岩性为 Scaglia Rossa 灰岩,阿西西就位于这里。 Scaglia Rossa 灰岩是一种远洋沉积岩,由1-20%的有孔虫和5%的黏土组成,基质为颗石藻,沉积时代从晚白垩世至中始新世。其颜色从砖红色到粉红色不等,也有灰色、黄色以及白粉混合色。红色和粉红色源于褐铁矿和赤铁矿等铁质矿物的氧化。


图2 Scaglia Rossa灰岩(左)与断弯褶皱(右)
乔托作品中确切岩性无法断定,只能依据颜色、形态以及与当地地质条件吻合程度来研判。以下所选乔托作品均包含了对地质构造和自然要素的描绘。

图3 耶稣诞生
1223 年圣诞节,方济各在格雷乔修道院一处石灰岩溶洞中,首次布置了活人圣诞马槽场景 (图3) 。为了使用牛和驴,他须向教皇请示,以免被指控为标新立异。获准之后,他邀请当地镇民带着牲畜一同参与这一神圣事件的再现。他将人与牲畜置于洞穴中,然后把一个新生儿放在铺着干草的马槽里。随后,方济各走上前主持了一场庆祝弥撒。祭坛是一块石灰岩。此举将耶稣诞生的信息传向人间,卑微者也能感同他降生时的谦卑方式。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拜占庭风格,也将耶稣诞生绘制在一个洞穴里 (图4) ,周围是岩石与树木。但人物与景观处于同一平面,明显缺乏透视和比例。在宗教艺术中,这实际上在神圣事件与观者之间营造了一种心理距离,唤起一种虔敬的体验。


图4 拜占庭风格耶稣诞生 图5 耶稣诞生
另一副耶稣诞生壁画 (图5) 乔托描绘了一处石灰岩台地,并添加了一个简陋木制屋顶作为遮拦。背景中的石灰岩逆冲向上,这从垂直的起伏形态可以看出。天使们在上方盘旋,欢欣祈祷。左侧的牛和驴是当地人的主要农用牲畜,羊群及其牧羊人也常见。今天,在格雷乔修道院,人们仍能看到那些石灰岩峭壁、裂隙以及启发圣方济各的原始洞穴。

图6逃亡埃及
天使在梦中吩咐约瑟(耶稣养父),立即带着玛利亚(耶稣母亲)和耶稣逃往埃及,因为希律王试图杀害这孩子。乔托用一片荒凉景象描述了这一场景 (图6) 。驴子沿逼仄小路迤逦前行,旁边就是悬崖峭壁,约瑟带着一位天使在前方引路。玛利亚和孩子正襟危坐,神情庄重。背景为蓝、灰色调,岩层突兀,植被稀疏,人烟绝迹,了无生机。观者为他们危机四伏的艰辛之旅捏一把汗,担心他们何以为生,进而同情敬重他们为人类的最终救赎作出的巨大牺牲。
在这一场景中,圣方济各把斗篷给了一位穷人,而自己却穿着象征修士会身份的朴素粗麻布衣 (图7) 。乡村小路,无人目睹,自发而为,唯有心知。圣方济各立于两山之间,一山有城堡,一山有修道院,他离开一处走向另一处。乔托运用透视和比例,逼真地描绘了远处的城堡,连同围绕它的城墙。这类用当地材料(常常是石灰岩)建造的中世纪城墙遗迹,如今仍可见到。历史上,城镇出于安全考虑多建于高地。那精细描绘的地形,令人联想到今天在意大利中部仍能见到的乡村景色。这些岩层很可能是石灰岩,依据是颜色、形态、断层、岩沟和溶蚀坑。乔托所用的色彩是石灰岩的典型色彩,从乳白、象牙白到浅灰和粉色不等。树木危悬于山崖之上,使劲把根沿着裂缝扎向深处。雾气迷蒙的蓝天更是增添了氛围的神秘感。这样的场景会引起观者共鸣,因为他们能理解这片景观,并辨认出那些带有房屋、教堂和塔楼的地方。于是,通过方济各的榜样,通过他们自己的行动,无论有人看见还是无人看见——他们也能成为圣人。


图7 赠人斗篷 图8 泉水神迹
圣方济各在盛夏时节退隐荒野,结果病倒了,不得不骑驴出行。当驴的主人一位农夫口渴时,方济各两膝下跪,双手向上,对天祈祷,水便从岩缝中汩汩涌出 (图8) 。农民身体平躺,双手撑地,脑袋前倾,肆意而饮。波浪状的钙华阶地,几处发育的裂缝,逆冲而上的大块岩石表明应该是石灰岩受到构造、侵蚀作用而致。
这些反映新自然主义风格的壁画,为圣方济各践行布道提供了视觉上的配合。对自然的视觉再现远比文字更有力量。亚里士多德、普林尼等人的著作构成了自然哲学的基础,而且1500年来从未被改变或质疑过。然而,随着圣方济各和乔托的出现,思想上的转变在诸多学科领域引发了巨大变化,对自然的看法便是其中之一。当文艺复兴时期开始出版关于自然的著作时,其中所表达的思想来得太晚了,由乔托在艺术上所表现的圣方济各的生态与自然史观念,早已被普通民众心灵吸收了二百年。
1979年11月29日,圣方济各被当时教宗宣布为生态学主保圣人。此后历任教宗在公开讲话中继续以圣方济各为典范:
……在自然方面,不要像离经叛道的掠夺者那样行事,而要对其承担责任,尽心呵护,使一切保持健康与完整,从而甚至为那些继我们之后到来的人提供一个宜人友好的环境。
圣方济各与乔托两位彼此从未谋面的革命性人物被历史与艺术联系在一起。他们未曾料到,他们的遗产最终会改变西方的虔敬、艺术与自然史。今天生态运动的许多方面都接纳了圣方济各所倡导的信条。乔托不仅通过在壁画中精心安排、真实配置地质要素,使圣方济各关于自然神圣性的理念得以不朽,还留下了一份持久的视觉记录,为现代研究者提供了进一步研究的基础。研究者不仅能辨认出意大利中部的地质地貌,还能知道乔托那些粉色的建筑并非凭空想象。令人惊叹地是,用粉色 Scaglia Rossa 石灰岩建造圣方济各大殿,最终竟成为解开地质学史上恐龙灭绝等诸多谜团的关键。因此,当研究者继续研究圣方济各在其上修建修道院的那些露头和山体时,他们也会认识到,这些露头过去是、如今依然是奇迹般的圣地。由此看来,意大利中部似乎是地质学家的天堂——在那里,人们可以通过观赏乔托的壁画参与艺术与宗教,也可以沿着圣方济各的足迹行走,不知不觉踏入地质领域,领略地球曾经的风云激荡,沧海桑田……
后记 科学与艺术就像钱币正反面,相辅相成,缺一不可,都是追求美与秩序。最近几年在博物馆中接触了很多精美矿物标本,啧啧称奇之余不免心中泛起对科学与艺术共舞的遐思。从哪一方面具体着手来阐释这个问题是走在小路,躺在床上不时思考的事。偶然之间看到一篇有关地质与绘画的文献,读来也饶有情趣,那就把它写出来吧!我只是修饰了一下语言,主旨内容多来自文献或AI解释,里面所有图片也均来自网络。
参考文献
1.Ann C. Pizzorusso.2020. A portrait of central Italy’s geology through Giotto’s paintings and its possible cultural implications. Geosci. Commun., 3, 427–442
2. 安杰洛 • 塔尔图法里著,王静译 .2019. 乔托 . 太白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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