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博弈下的AI教育:如何守住人类智慧的方向盘?
人机博弈下的AI教育:如何守住人类智慧的方向盘?
2026年11月19日 11:09
“写作文没有思路时,我会让AI列大纲、给建议,但我不会让它直接生成一篇作文去抄。”
“做编程题卡住时,我会请AI解析题目思路、指出易错点,但代码还是我自己写。”
说出这些话的,不是 教育 专家,而是几位小学生。近日,以“ 教育 : 人工智能 VS人类智慧”为主题的第九届世界 教育 前沿论坛在西安举行。出人意料的是,这场论坛的开幕圆桌,主办方把话筒率先交给了北京 中关村 第三小学和香港圣公会阮郑梦芹银禧小学的孩子们,邀请他们分享自己使用AI的故事与感受。他们的回答异口同声:AI是工具,不是替身。
中关村 第三小学学生陶木的故事,成了这句话最好的注脚。这个爱用望远镜观星的孩子,因为叫不出星星的名字,下决心做一个“拍照识星”的网站,但他不会编程。于是他寻求AI的协助,自己提想法、出方案,让AI帮着盘需求写代码,他再根据生成内容逐一查缺补漏,如此往复数十遍后,网站顺利出炉。此后他又做出第二件作品,一台能通过吸收线位置判断恒星成分的光谱仪。
一个孩子与AI协作的样本,恰好框住了整场论坛的核心议题:人机之间,方向盘该握在谁手里?
近日,以“教育: 人工智能 VS人类智慧”为主题的第九届世界教育前沿论坛在西安举行,这是小学组圆桌讨论现场。
AI 入局课堂:六大风险敲响教育警钟
世界教育前沿论坛主席、香港大学荣休教授程介明指出, 人工智能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入课堂,教育正站在全新的十字路口。当下社会对待AI教育应用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取向:一部分舆论担忧AI带来负面风险,选择直接禁用相关工具。另一些地区则尝试借助AI拓展学生自主学习空间,以此应对青少年抑郁、厌学等现实危机。程介明谈到,如何理性看待、妥善处理AI与教育的关系,是本次论坛重点探讨的命题。
如果说几年前关于AI与教育的讨论还停留在担忧层面,如今多位研究者带来的是实证数据。
荷兰拉德堡德大学教授英格·莫伦纳尔援引《自然》相关研究发现,学生借助AI可以拿到更好的作业成果,但撤去AI之后的测试成绩反而下滑,“得到正确答案,却并不理解答案从何而来”。数据显示,当AI作为替代品时,人的表现普遍退步;真正实现人机协同增效的情况仅占42%。同时,市面上教育AI产品质量参差不齐,仅有半数面向学生的工具、三分之一面向教师的工具真正运用了学习科学的研究成果。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教育与技能司司长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结合PISA数据指出另一重困境:在一项对经合组织成员国的调查中, 仅有45%学生会主动查证信息来源 。技术使用出现明显分化——教师主导、带有明确教学目标的数字化学习控制在合理时长内有助学业,一旦超时效果反转;而 学生自主进行短视频、社交浏览等消费型数字活动的时间越长,学业表现越差 ,并且这一负面影响近年持续加剧。在他看来,“AI总是表达流畅,总是有说服力,总是无处不在,但它不一定准确”,而年轻人正在失去探究精神,日益沦为信息的盲从消费者。
风险不止于学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育信息技术研究所代理所长莎菲卡·艾萨克引用调研提到,香港近半数中学生曾向AI倾诉、寻求私人问题建议,尽管超八成学生认为AI无法替代人类陪伴,但人工亲密关系已经成为不可忽视的新现象。她结合麻省理工学院社会学教授雪莉·特克尔的研究谈到,AI提供的只是“ 假装的共情 ”,缺少真实人际关系里的摩擦、道歉与等待,低龄群体很难分辨并从中获得真实有效的人际经验。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结出六大风险预警信号:AI依赖持续增长;学生不加批判地轻信AI输出;出现“认知卸载”,把思考全盘交给机器;产生元认知惰性,连反思、校验、思维监控都交由AI;青少年向AI寻求友谊、情感慰藉;现实中人与人之间的社会联结持续流失。
教育,正在遭遇一场“关系危机”。
风险从何而来:病根不在AI技术,在“替代式设计”
值得注意的一个共识是:AI带来的各类教育风险并非技术本身造成。
香港大学教育学院助理教授李敏谈到,AI工具本身不会自主行动,但工具自带的高产出、即时响应、顺从适配、主动推送等物质特性,会潜移默化塑造人的行为与行动方式,容易直接输出结果,跳过学习所必需的阻力与博弈过程。她还指出, 现实中简单的封禁、报备管控手段收效有限,反而会催生隐瞒使用的行为 ,如学生常会转而使用个人设备上的AI工具。
供给端的风险同样明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一组数据显示,学校使用的工具中有91%属于商业AI工具。莎菲卡·艾萨克指出,商业产品的目标并不完全贴合教育公共利益,不少场景直接将AI作为人的替代品,而非辅助工具。莫伦纳尔的话更直接:“我们在AI解决方案中,几乎没有用上我们对教学和学习的理解。”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助理教授范逸洲则提出了“自动驾驶陷阱”的概念:AI容易把学习者整体水平拉升至80到85分的中等区间,造成平庸化,原本具备冲击顶尖能力的学生容易满足于AI生成的现成结果,放弃深度思考,难以产出突破性成果。范逸洲归纳了流畅陷阱、迎合陷阱、透明度陷阱三类AI算法易产生的思维误区,让学习者容易满足于AI给出的现成结果,放弃深度钻研与思辨。
复旦大学类脑智能科学与技术研究院研究员张捷,则从脑科学角度补了一刀:大脑天生为节省能量而设计,人性很容易为图便利把自主思考外包;而短视频、短剧带来的多巴胺强刺激,还在透支青少年神经系统的平衡。
外部的技术诱惑与内部的认知惰性叠加,才是风险真正的来源。
守住人的主体性为学习保留必要的“阻力”
面对AI 给教育带来的这些深层次问题与挑战,如何破局?论坛交流中两个词高频出现:“认知摩擦”与“阻力”。专家们给出的思路则集中在一点:守住人的主体性。
范逸洲提出,AI能力越强,人类越需要坚持学习——学习的意义在于保有自主控制、承担责任的能力。他主张在教学设计中主动设置适度的“认知摩擦”,保留思考难点,引入质疑与辩论,让学习者亲身经历“思考的挣扎”。张捷引用的是一句中国老话:“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要等学生深度钻研、陷入困惑之后,再启用AI辅助。
李敏也强调,真正的学习发生在遭遇阻力、不断调适的过程中,生成式AI恰恰容易直接消除阻力,这正是教育需要警惕的地方;教学设计必须为学习保留必要的阻力,引导学生把AI当作思考辅助,而不是绕开思考的捷径。
施莱歇尔给出的建议更具操作性:先培养独立思考能力,再学习提示词;坚持教学意图优先,AI服务教学设计而非替代思考;评估工作不宜全部外包,教师的专业判断不可替代。他同时留下了一句被与会者反复引用的话:“人类不是可自动化任务的总和。我们是意义的创造者,是模式的探寻者。当数据耗尽时,我们做出伦理决策。”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黄荣怀则把视角拉到制度层面。他谈到,传统教育存在“不可能三角”——高质量、大规模、个性化难以同时达成,AI提供了破题的机会,但尚未真正落地。他提出构建“教育新契约”:学习者要自我赋权,成为真实自主的学习者;教师则要完成从“知识讲授者”到“学习设计者”的转变,具备读懂学生学习行为、开展可信人机协同教学等新能力。
论坛最具冲击力的发言来自香港大学教授陆慧英。她展示了一组香港就业数据:高校毕业生入门级岗位大幅缩减,行政类岗位缺口下降近90%,信息技术、编程类岗位降幅超80%。
她的判断冷静而尖锐:AI成本持续下降,它不需要做到完美,只要做到“够用”,就足以替代大量现存岗位。教育沿用数百年的假设——靠能力、学历、职业成就定义人的价值——正在瓦解。沿用旧的人才培养思路,显然已经失效。那么教育该培养什么人?她的答案是:善于发现问题、有好奇心与责任感、能坚韧地迭代解决问题的人。教育要重点锻造人的判断力、责任心、协作能力与抗挫意志。
南都记者关注到,本届论坛的设计别有深意。除了小学组,论坛还设置了大中学生组圆桌,让不同学段的学习者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OECD的专家学者、校长教师同台对话。这样的形式,本身就是一种态度:AI时代的教育向何处去,不能只由大人替孩子回答。
来自中国、马来西亚的中学生们结合自身参与AI项目的感悟表示,技术可以高效处理数据、生成方案,却体察不到人情冷暖,也无法真正理解复杂的现实处境。大学生们则普遍认可AI作为工具的价值,同时警惕“机械抽卡”、过度依赖带来的思考弱化,强调人要把控判断、统筹、取舍,为最终成果负责。参与圆桌讨论的同学们也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真实的陪伴、共情与沟通,是技术难以替代的,面对难题,人的切身体验、换位思考、责任担当才格外珍贵。
回到开篇提出的那个追问:人机之间,方向盘该握在谁手里?
“面对技术浪潮,人始终要做选择与判断的掌舵者。”这个观点成为全场学生在分享中的共识。
(文章来源: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