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梁江:提倡“学者书画”是对传统文化的回望


速读:
2026年10月18日 00:07

日前,“丹青会心——梁江学者书画新作选展”亮相广州白云国际机场航站楼。这一以“学者书画”为主题的展览,再次将“学者书画”这一话题带入美术圈的视野。何谓“学者书画”?它具备怎样的特质?又在当代美术谱系中占据怎样的地位?日前,新快报收藏周刊记者专访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梁江。在他看来,“学者书画”是文人书画传统的现代形态,其价值在于提示一种可能性。专业学问本身可以成为艺术创作的深度资源;而今天提倡“学者书画”,本质上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回望和审视。

“学者书画”是一个近现代才凸显的现象性概念

收藏周刊:近年对“学者书画”的提法越来越多,最早有这样的提法大概是什么时候?

梁江:“学者”一词,在战国晚期文献中已出现。《荀子·大略》将“学者”与“仕者”对举区分两类身份,前者指求学、治学之人,后者指入仕者。至宋代,“学者”更多指研经、讲学、治经义的人,与擅长辞章的“文人”渐有分殊。“学者书画”则是一个近现代才凸显的现象性概念。随着现代学术体制(大学、研究机构、专业学科)建立,一批以学术研究为主、以书画为余事的学人进入创作,其作品也呈现出整体性的不同面貌。

举例言之,清末民初金石学、甲骨学大兴。罗振玉、容庚、商承祚、胡小石等学者,皆以学术名世而兼擅书法;王国维、陈师曾则是文史、美术史领域的大家,亦留心翰墨。他们的书画不是专业艺术家的量化生产,而是学术生活的延伸。罗振玉书法“古雅沉静”,以深厚学养化古为我,被学界视为“学者书法家”代表。还有,游寿、徐无闻等也被称作“学者型书家”。说到画坛上的大家,黄宾虹、潘天寿、傅抱石学识宏富、著述丰硕,属于学识型艺术家,其创作根基深植于文史考据与画学研究,常被视作兼具学者素养的画坛大家。

收藏周刊:我们应该如何理解“学者书画”?

梁江:唐宋时期,“学者”常指研经、讲学、理学中人(儒者),侧重义理、考据,和擅长诗文的文人开始有区分。明清时,词义进一步收窄,多指经史考据研究者。顾炎武《日知录》即辨析“学者”与“文人”,留下名言:“一号为文人,无足观矣。”体现清学内部对二者价值取向的自觉分野。到了晚清民国,受西方scholar概念影响,“学者”定型为现代含义:在某一专业领域从事系统学术研究、有专门著述的研究者(史学家、艺术史学者等)。

“学者书画”作为明确提法,是近几十年才出现的。学界曾讨论“学者书法”与“书法家书法”是否类似于“文人画”与“院体画”的关系。有论者认为,饶宗颐的书法可概括为“学者型书法”,强调须符合“学者”和“书者”双重标准,且最耀眼处在于“书画的内核而不是外形”。

“学者书画”更偏重“画里有学”

收藏周刊:“学者书画”能否理解为当代的“文人画”?

梁江:不能简单等同,但二者有文脉传承关系。“文人”一词渊源甚早,西周金文已见“文人”一语,多指有德的先祖;魏晋之后,词义逐步固定为擅长诗文、辞翰、艺文创作的读书人。传统的“文人画”,主体是文人,借笔墨寄寓人格和意趣,不求形似,作品重才情、文采和强调即兴表达。“文人画”作为人所熟知的概念,本身已构成完整史论范畴,包含谱系、笔墨程式与南北宗正统叙事等。

后起的“学者书画”,并非中国传统画史里像“文人画”那样有固定谱系和定义的类目。从这一意义上说,“学者书画”是文人书画传统的现代形态,但它更偏重“画里有学”,作品里蕴含学术积淀、人格修养还有与之相应的表达语言。

收藏周刊:“学者书画”本身应该具备怎样的特点?

梁江:简略说来,应当注意这两个特征。

一、学者身份,加上书、画的专业技艺。

有相应学术研究成果被社会认知,书、画技能也应具备专业水准。多有学人自谦这是“余事”,但这不应是“业余”水准。我在自述中说“学者而非专门的书法家或画家”,几十年从事书画只因为“这是治学必备的基本功”,但技艺工夫一直以专业高水准为目标。

二、以学养驾驭笔墨语言,注重气格、内涵。

“学者书画”最有价值之处,在于“学者内在深厚的学养外化到具体的书画作品”,使笔墨意蕴无限,呈现出浓厚的书卷气、金石气等气格。而在笔墨、色彩的形式语言方面,不少学者不刻意迎合专业艺术圈的程式套路,笔墨表达往往随兴而出,更偏向心性的自然流露;但风格面貌并不单一,既有沉静古雅一路,亦有洒脱随性之作。

收藏周刊:从美术史的归类方法看,“学者书画”在未来的美术谱系中占怎样的地位?这将发挥怎样的作用?

梁江:“学者书画”的兴起,本质上是中国传统“士人游艺”在现代学术体制下的变体。1905年废科举、现代大学建立后,传统的“士”分化为现代知识分子,其中一部分人把书画从科举时代的应酬工具或文人雅趣,转化为学术修养的自然外化。它的价值,在于提示一种可能性:专业学问本身可以成为艺术创作的深度资源。

当然,这里也有另一种风险:若过分强调“学者”身份而无扎实书画技艺功夫,或忽略艺术本体规律,有流于“以学问代艺术”的弊端。以往有论者批评某些“学者书画”作品“如排算子”,结字线条欠缺变化等,应警惕。

学者侧重于“学”,文人侧重于“文”

收藏周刊:今天提倡“学者书画”,对后学具有怎样的借鉴意义?

梁江:1923年,梁启超在《治国学的两条大路》中将国学分为两类:一是文献的学问,另一是德性的学问。文献的学问,应该用客观的、科学的方法去研究。德性的学问,是身心性命之学、人生哲学,只能用内省和躬行的方法,梁启超的说法是“体验”,他曾言,“体验不是靠冥索,要有行为才有体验。”

20世纪以来,传统的国学进入了按西方分类规则建立的现代学术体系,转型为知识、文献的学问。而“行”的学问,大都流失了。王国维1911年在《国学丛刊序》中讨论现代分科之学,重心在知识性研究,并未纳入这套“躬行体验”意义上的德性之学。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大损失。

学者更侧重于“学”,以严谨、客观、系统的方式探索真理;而文人更侧重于“文”,以感性、个性、创造性的方式表达自我与观照社会。而“1905年的科举废止在中国传统的‘士’与现代知识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最清楚的界线”。

今天提倡“学者书画”,从某一角度说,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回望和省视,我们应思考如何来补课。这对于当今艺坛和后学,当然是有价值的,希望有更多人来参与。

人物介绍

梁江

中国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馆原副馆长。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统筹:李世云

■采编:梁志钦 管瑜

主题:“学者书画”|文人|梁江|收藏周刊|现象性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