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新生银行再次上市的思考:长期低利率环境下永恒变革
日本新生银行再次上市的思考:长期低利率环境下永恒变革
2026年04月15日 07:05
2025年12月15日,日本新生 银行 (SBI Shinsei Bank)在东京证券交易所重新上市(Song Ju-Hui,2025),创该年度日本最大首次公开募股(IPO)。根据日本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数据,截至2025年末,该行市值为1.56万亿日元,位列日本第九;市净率(PB)为1.52倍,在日本大中型 银行 中名列首位。
新生 银行 的前身是1952年成立的日本长期信用银行(LTCB),1990年,该行总资产曾位列世界第九,却随着泡沫经济的破裂而倒闭。2000年,该行被以美国Ripplewood为首的国际财团收购,更名为“新生银行”。2004年,该行成为日本大型银行中唯一盈利的银行,并成功在东京证券交易所上市,市值突破1万亿日元,位列日本第六,PB为1.54倍,显著高于三菱日联银行(以下简称“三菱日联”)、 瑞穗金融 等大型银行0.5—0.8倍的估值。2009年,该行战略转型为消费金融银行,聚焦个人信贷业务,净息差长期稳定在2%以上,较日本银行业的平均水平高100—200个基点(BP)。但业务单一导致其收入和利润波动大、信用风险高,规模偏小导致运营成本高,该行的高息差并没有转换为高净资产收益率(ROE)和高估值。日本著名的 互联网金融 集团SBI(前身为日本软银集团的投资分部)敏锐地发现了机会,从2021年9月开始分两步收购该行,并于2023年9月退市重整,此次重新上市后市值涨幅为174%,而日本前八大银行同期的平均涨幅为92%,SBI的投资获得了丰厚回报。
在新生银行再次上市之际,本文通过对比分析新生银行与日本前三大银行(三菱日联、三井住友银行、 瑞穗金融 )近30年的数据,从长周期角度分析低利率时代商业银行的持续变革,以资镜鉴。
新生银行早期的两次变革
LTCB倒闭并被重整为新生银行,是日本在20世纪90年代发生金融危机的标志性事件。Mitsuhiko Nakano在《日本的金融危机与银行经营(1997—2016):构建稳定的银行体系》(Nakano,2016)中对其进行了详细探讨,并记录了新生银行发展早期阶段的两次重整与变革。
(一)2000—2004年:Ripplewood的重整
2000年3月,以美国投资公司Ripplewood为首的国际财团以1210亿日元的价格收购了LTCB,并将其更名为“新生银行”。这是日本历史上首次将大型银行出售给外国投资者,标志着日本银行业改革的重要里程碑。重组后的新生银行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一是大幅削减不良贷款,将其从1998年的约3.8万亿日元削减至2003年的约1.2万亿日元;二是实行裁员以降低运营成本,将雇员从3000人减少至2100人,降幅为30%;三是退出低收益的国际业务,专注于国内市场;四是引入美国式银行管理模式,强化风险管理和公司治理。这一次变革以新生银行在2004年重新上市而告终。
(二)2005—2018年:以消费金融为核心的业务转型
从2005年开始,新生银行实施了一系列战略转型举措,重点发展高收益的消费金融业务,这是其净息差提升的核心 驱动力 。同时,为了应对消费金融业务的波动,新生银行着重发展小企业和机构业务,从而形成零售与对公业务相匹配的业务结构。
消费金融业务拓展。2005年,新生银行收购了APLUS消费金融公司,进入高收益的消费金融领域。2008年,该行又收购了通用电气(GE)在日本的消费金融业务,成立了Shinsei Financial。这些收购使新生银行的消费金融业务规模迅速扩大,成为其净息差提升的关键因素。2009年,Shinsei Financial进行全年并表后,新生银行的净息差大幅提升至2.47%,较2004年的1.44%提升103BP,充分体现了消费金融业务对净息差的巨大贡献。同时,新生银行加大对零售业务的投入,通过产品创新和服务提升,扩大零售客户基础。2009年,新生银行零售存款突破5万亿日元,零售银行业务为消费金融业务提供了稳定的资金来源,形成了良性循环。
多种业务协同发展。2011年3月11日东日本大地震发生后,零售信贷需求减弱,违约率上升。在此情况下,新生银行大幅收缩了无担保的个人贷款业务,同时处置了上百亿日元的非核心信贷资产,这直接导致该行的生息资产规模和净息差双降,截至2012年3月末的2012财年净利息收入从上年的1570亿日元下降到1170亿日元,同比下降25.5%。对此,新生银行有针对性地推动多类业务协同发展。一是推动消费金融信贷恢复性增长;二是优化大类资产配置,加大证券投资力度,提升资产收益率;三是发展中小企业和机构业务,开发专业化金融产品,如结构化融资、项目融资、金融 租赁 等。通过上述措施协同发力,新生银行的净息差从2011年的2.04%持续回升,其中2014—2018年均稳定在2.4%以上,净利息收入回升到1300亿日元以上。
低利率变革中的净息差和收益水平分析:新生银行与日本三大银行的对比
(一)日本长期低利率环境中,新生银行的净息差呈现“一枝独秀”
日本银行业的净息差长期震荡下行,近年来才略有反弹。从2006年3月日本实施零利率政策开始,至今已经有20年。在这个漫长的低利率周期中,日本银行业的净息差先是经历了7年的窄区间波动(1.0%—1.2%),在2013年转为下行,在2019年以后维持在0.5%的水平,直至2024年才反弹至0.85%。
2012年成为行业的关键分水岭,日本三大银行通过策略调整实现净息差超越银行业的平均水平。这一变化源于日本中小银行在2012年以后竞争加剧,叠加区域信贷需求疲软,被迫压低贷款利率抢占市场,而负债端成本难以下降,拖累整体息差;三菱日联、三井住友银行(以下简称“三井住友”)、 瑞穗金融 这三家日本大型银行依托全国性布局和国际业务,资产收益率更为稳定;依托多元的资金渠道,负债成本更可控,因此净息差水平在2012年以后持续高于全行业的平均水平。
新生银行的净息差表现持续优于同业。在被Ripplewood收购后,新生银行的净息差在2003年稳步抬升。2009年,新生银行进行消费金融转型后,其净息差创下2.47%的历史最高纪录。2013—2019年,新生银行的净息差维持在2.2%—2.47%的高位,虽然后续略有回落,仍然在同业内大幅领先。日本银行业净息差的长周期趋势见图1。
(二)净息差高并不意味着经营回报高——杜邦分析视角
新生银行的高净息差并未兑现成高ROE。新生银行向消费金融转型初期,其高息差总体兑现为相对高的ROE,在估值水平上也高于日本主要银行,但是2012年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虽然新生银行的净息差持续高于日本银行同业,但是其ROE水平并未优于日本三大银行。如果以2005—2024年的20年长周期ROE衡量,则新生银行的ROE均值和标准差分别为2.6%和10.0%,三菱日联的ROE均值和标准差分别为4.2%和6.7%,新生银行的表现显著弱于三菱日联。如果以2015—2024年的10年中期ROE衡量,则新生银行的ROE均值为5.8%,与瑞穗金融相当,仅高于三菱日联的5.2%,不及三井住友(6.8%);新生银行的ROE标准差为1.7%,高于三井住友(0.9%),与瑞穗金融(1.8%)接近,低于三菱日联(3.5%),其背后的原因可以从杜邦等式的视角来分析(陈光,2024):消费金融业务虽然提升了净息差,但也带来了高信用成本和高运营成本,部分抵消了净息差的优势,导致扣除成本后的收益率较低。另外,规模小、业务相对单一导致新生银行的非利息收入占比较低;高风险业务要求资本储备多,导致资本杠杆率相对较低,这也是新生银行ROE相对普通的原因。
高信用成本。消费金融业务虽然收益高,但违约率也相对较高,需要计提较多拨备。在有可比数据的2015—2023年,新生银行的信用成本率平均为0.55%,是三井住友(0.22%)的2.5倍。如果以信用成本与利息收入之比这个指标衡量,2015—2023年,新生银行的该指标均值为22.6%,而三井住友和三菱日联的该指标均值分别为13.2%和12.0%。由此可见,高信用成本使得实际可转化为资产收益的部分大幅下降。
高运营成本。新生银行在业务转型和扩张过程中产生了较高的运营成本。例如,2011年,新生银行的营业净收入达到2600亿日元的历史高点,在处置非核心资产后下降22.7%,但营业成本只下降了10%。一直到2022年,新生银行的营业净收入仍然低于2011年的8.5%,但其营业成本却高于2011年的11.2%。从2015—2023年的平均成本率(营业成本/营业收入)来看,新生银行为64.1%,高于三井住友的61.2%,略低于三菱日联的66.6%。
非利息收入占比低。新生银行在Ripplewood重组后,规模大为缩减,集中于信贷业务,非利息收入(如交易收入、证券投资收益、财富管理收益)规模小、占比低,影响了ROE的水平。从2015—2023年的非利息收入占比来看,新生银行平均为43.8%,三井住友为51.1%,三菱日联为48.2%。日本4家银行的净资产收益率的长周期趋势见图2。
资本充足率要求高,杠杆率低。作为重组后的银行,新生银行需要维持较高的资本充足率以满足监管要求,消费金融业务的风险特性也要求更高的资本缓冲,限制了财务杠杆率,降低了资产收益率(ROA)向ROE转化的效率。2015—2023年,新生银行的总权益乘数(总资产/总权益)始终在15以下波动,大幅低于三井住友(15.4—19.4)、三菱日联(18.4—21.8)和瑞穗金融(20.8—25.6)的水平。
(三)高净息差并未带来高增长
消费金融的高波动性降低了新生银行收入和利润的稳定性,限制了其增长潜力。新生银行的非经常性损益频发,影响了其收入和利润的稳定性。例如,新生银行的2008年年报披露,其净交易收入较2006年减少35.3%;2010年年报披露,2009年的非经常性事件合计损失约为2000亿日元,其中雷曼兄弟破产事件相关损失约为300亿日元;2012年,新生银行大规模处置非核心资产,其营业净收入同比下降22.7%,净利润更是下降到只有上年的15%。从有可比数据的2015—2022年来看,新生银行的营业净收入年复合增速仅为0.3%,同期的三井住友和三菱日联分别为1.3%和1.2%;这期间新生银行的净利润年复合增速为-5.0%,而三井住友和三菱日联分别为3.2%和1.1%。
新生银行的第三次变革:加强与SBI集团协同,向创新型互联网银行转型
(一)新生银行的低估值与SBI集团的收购
新生银行的经营低迷导致估值低。经营业绩波动大导致新生银行的市场估值持续走低,且降幅大于同业。2018—2020年,新生银行的平均PB仅为0.41倍,低于三菱日联(0.48)、三井住友(0.44)和瑞穗集团(0.45),前两轮改革带来的业务优势和估值优势荡然无存。
SBI集团洞察到新生银行的业务互补性与转型潜力,将其视为完善金融生态的关键机会。2021年9月和2023年5月,SBI集团先后两次向新生银行发起要约收购(TOB),通过市场化手段控制了64.81%的表决权股份。2023年1月,新生银行正式更名为“SBI Shinsei Bank”。
(二)新生银行的第三次变革
SBI集团收购后的协同战略。2021年12月,SBI集团对新生银行完成首次收购并控股后,将该行作为SBI集团“金融生态核心银行”,推出《中期愿景(2022—2024)》,将“打造领先的创新型银行”作为核心目标。在新生银行设立集团战略规划部与业务共创部,专门负责与SBI集团的协同事务,覆盖40个细分领域的联合项目。在上述总战略下,新生银行和SBI集团开启了全链路的业务协同。
银行业务与证券业务联动。新生银行推出同步开户服务,客户可以通过新生银行同步开立SBI证券账户,实现资金无缝互转。2022年,新生银行通过该模式新增零售账户约11万个,为四年来首次净增长。设立联合网点“SBI新生银行MONEYPLAZA”,整合银行存款、贷款与SBI证券的投资 信托 、外汇债券等产品,依托SBI集团资源推出高息存款、可持续存款(资金定向投放 环保 项目)等创新产品,提供“一站式资产配置服务”。推出“SBI Shinsei Connect”以及与SBI证券联动的“投资 信托 自动定投”服务,实现SBI证券账户闲置资金自动回流银行计息以及投资时自动划转,不需要手动操作,提升资金使用效率。
开启零售数字化升级。新生银行推广互联网银行平台BANKIT,通过应用程序编程接口(API)合作向区域金融机构、电商平台开放账户、支付渠道和信贷业务,降低合作伙伴的接入成本,推动“区域超级第三方应用程序(APP)”生态构建。升级智能风控系统,引入 人工智能 (AI)信贷审批模型SecondXight Analytica,实现个人消费贷线上秒批。打通SBI集团4600万客户资源池,通过客户数据平台(CDP)构建360度画像,实现个性化产品推荐(如向SBI证券客户推送高息存款)。
转型后的新生银行实现了“生态嵌入的互联网化”转型。新生银行通过组织重构打通集团资源,以证券、银行联动为核心突破点,依托数字化工具与开放平台,将金融服务嵌入投资、消费、生活等场景,最终实现从“独立银行”到“集团金融生态核心节点”的转型,获得了资本市场的高度认可。
结语:永恒的变革
新生银行历经坎坷,两次沉沦,又两次“新生”,均实现了高估值和高回报,并非借助简单的“高风险、高回报”经营模式,也不是依靠一时的新闻效应。归纳起来,两次上市后,该行能够较为长久地维持相对高的收益和估值,都是因为其变革精准命中了时代的风口,与日本经济的宏观走势形成了共振。2004年,新生银行是“美资改造的新物种、唯一盈利的大银行”,这与当时日本经济在持续低迷了10年以后呈现出的弱复苏势头相契合,得到了资本市场的认可;这一势头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被削弱,于是该行在2008—2009年加速推进消费金融变革。2012年,日本大地震发生以后,消费金融的高风险缺点暴露出来,该行采取了去杠杆加 综合 化的方式进行应对,但不算成功,最后被SBI集团收购。2025年,经SBI集团改造后的SBI Shinsei Bank是“互联网基因的新物种、数字消费金融龙头”,恰逢日本经济在30年低迷后迎来的再通胀和再复苏以及日本股市的强劲上涨,其 互联网金融 的发展前景得到了市场投资者的追捧。新生银行此次变革带来的红利可以持续多久,还需要其经营业绩和市场表现来验证。归根结底,商业银行要穿越长期低利率周期,没有单一的商业模式可以普适,唯有持续变革,与时代同频共振,才能保持活力,持续创造价值,获得资本市场和社会的认可。
(作者: 招商银行 郑州分行副行长谭海鸣,本文原载《债券》2026年3月刊)
(文章来源:新华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