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失去做梦的能力,城市便会趋同丨周末读诗
我们正在失去世界。
你旅行的地方越多,失去就越多,
但如果不去旅行,你就不会真正明白这一点。
也许,这正是旅行的意义?
你绕地球一圈,最后回到原点,看山仍是山,
世界,那个广袤而多元的世界,
只存在于幻想中,而城市是梦境。
当我们失去了做梦的能力,
城市便会趋同,坍缩为单一的现实。
不要故地重游
北宋 李成《晴峦萧寺图》(局部) 《题惠照寺》
(唐)王播
三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新修。
如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
城市变得千篇一律。从A城到B城之间,不需要行万里路,只需要在飞机上打个盹儿,熬过一段昏沉的空白,然后落地,你睁开眼睛,以为自己尚未启程。
这不是夸张,而是我实在的经历。出发前,在候机楼等了很久,登机后又在飞机上继续等,迷迷糊糊中起飞了,好像在做梦,醒来外面仍是停机坪,接着走进同样的候机楼。要不是墙上“大美青海”的旅游广告,我真的会不确定是否还在广州。事实上,所有的机场都一个样,所有的城市也一个样,启程和抵达就像在原地。世界正在被单一的城市覆盖,只是机场的名字更换而已。
候机时,坐在对面给手机充电的男生,他暗中观察着我,目光冷静锋利,流露出脆弱和某种疼痛的感觉。我喜欢他一身静气,也许他看我在写东西,把我归为他的同类,更有甚者,当大家都在沦为网络世界的生物电池,我们就像最后的人类?想到这里,我冲他莫逆一笑,他开口了,问我是不是某博主,我说不是,然后我们就把博主抛开,聊了起来。也没聊多久,但挺深入,严肃的话题,比如阅读与专注力,虚拟与现实。他那戴头巾的母亲出现后,交谈便转向职业与婚姻,这不是个愉悦的话题,好在很快开始登机,我们便各自提着行李走了。没有问彼此姓名,没有留联系方式。
西宁是一座随时间流逝的城市,正如所有城市。我这次去除了为新书做活动,更藏着私心,我想要重温十年前的记忆。但是当我到了这里,除了几个地名,一切都和记忆中不同。
我是午夜时分到的,编辑和司机在到达厅出口接我,虽然从未见过面,但还是一下就认了出来。有人在机场迎接,这给了我回家的感觉。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我一边和编辑说话,一边不时望望外面,回想上次来是否走的这条路。记忆中从机场到市区,路上要经过莽莽群山,天空高远,城市渐渐出现,一些孤独的住宅楼。现在群山没入黑暗,我不觉得到了西宁,而是在一条高速公路上,可以是在任何地方。进入市区,和别的城市亦无不同,一样的街道,一样的灯光,一样的商品楼,一样的霓虹招牌,然后入住酒店,一样的流程,房间里一样的陈设。诡异就在这里,我第二次来,本为找回独特的记忆,却在熟悉的人情味和同质化街区布局中,彻底失去了那座远方的城。
周末闲暇,跟着地图导航,我走路去清真寺。我想再去看看空旷的广场,看看信徒们如何从各个方向云集于此,然后脱掉鞋子步入大殿祈祷,我想再看看那些整齐摆放在台阶上的几百双鞋子。我不懂他们的信仰,仅视之为一种人类学现象。还有外面的街道,走了半天竟没认出来,记忆中是什么样的,我也想不起,应该很有特色,眼前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街道,人车喧阗,到处乱糟糟。寺院里一如当年,广场还在,但没有记忆中那么大,两侧的廊屋都很小,祈祷大殿也没那么恢宏,好像这个地方老了,一切都变旧缩小了。
唐代诗人王播在惠照寺题的诗,所叹亦是类似的心情。诗句很简单,深刻的经验并不复杂,而是大道至简,如天地不言。“三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新修。”古人云,三十年为一世。那是很长的时间,然而如今再来,三十年前的情景,记忆如在目前,当时木兰花发,院宇新修。一个人年轻时,世界便年轻;一个人老去,世界也跟着老去。世界不是物质,不是别的,世界是我们的感觉。
三十年后故地重游,“如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经行处还在,都还记得,然而木兰树已老,不再开花。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庄子·逍遥游》里说:“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这些奇木古树,并非传说,它们活在人类无法想象的广大时空里,人的寿命短暂到根本不可能了解。即便普通的树,其存在也仿佛是恒常的,而当我们发现树也老了,甚至死了,就会切实体验到时间的久远。
清真寺院子里也有几株花树,花开正繁,游客大呼小叫,在花树前各种拍照。我坐在广场侧边的阶沿,看他们走来走去,拿着相机或手机,从这里晃到那里,我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想要寻找什么。花树很美,是的,但哪里的春天都有花树。那么我呢,我来寻找什么?我来看记忆中的地方,妄想寻回失落的时光,我以为它们还在这里。
不要故地重游,再也不要。到了那里,你看见的不是记忆,而是永远的失去。
晴朗的一天,没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