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关系的潜力、张力、角力｜谁在“只有特朗普”的对华政策决策圈中发挥作用
2026-05-12 07:26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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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美国总统特朗普将于5月13日至15日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值此之际，澎湃新闻国际新闻中心推出“中美关系的潜力、张力、角力”系列报道，全程追踪特朗普访华行程，倾听不同领域、各个圈层的真实声音，全方位盘点中美关系，呈现潜力、张力和角力并存的图景。
自再度入主白宫以来，特朗普曾经一度对华摆出了非常强硬的姿态。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对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国抡起名为“解放日关税”的大棒，其中对中国的关税税率一度接近150%，震惊全球。然而，美方的态度很快在中国一系列有力、有理、有节的反制措施下转向缓和。此后中美之间举行了多轮经贸磋商，达成了贸易战的暂时“休战”。最新一轮经贸磋商也即将于5月12日至13日在韩国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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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美国总统特朗普。
去年秋天，五角大楼向特朗普呈上的国防战略文件草案中，延续过去十年的表述，将中国视为美国面临的头号安全威胁。当时就有知情官员对媒体透露，特朗普对此表示反对，并命令五角大楼重新撰写该文件。在今年1月发表的《国防战略报告》中对中国采取了较为缓和的论调。该文件的一份非机密版本这样写道：“特朗普总统寻求与中国建立稳定的和平、公平的贸易和相互尊重的关系。”
《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先后于去年7月和今年4月刊发文章，讨论为何特朗普的对华政策从强硬转向缓和。这两篇文章更多地从中方的反制措施给美国造成的压力，以及特朗普对访华的期待切入，但对于特朗普的核心决策圈对其对华政策影响几乎没有着墨。
也许，这也正是特朗普2.0的一个显著特点。
谈及这一话题，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刁大明和美国智库史汀生中心高级研究员、中国项目主任孙韵都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特朗普第二任期与包括特朗普第一任期在内的历届美国政府存在很大不同，到目前为止，在对华议题上占主导地位和做最终决定的“只有特朗普本人”。孙韵还指出，本届政府的对华政策就是特朗普的对华政策，“其他人都是扮演的辅助角色。”
在鹰派环绕中的特朗普却未必会强硬到底
早在特朗普刚刚二度当选总统的2024年年底，美国媒体就盘点了如今特朗普2.0时代的那些鹰派人物——国务卿鲁比奥、美国驻联合国大使迈克·华尔兹、国防部长赫格塞思等人。
但是，报道也指出，这些鹰派人士可能会发现他们与特朗普政府中的抗衡力量有冲突，比如商务部长卢特尼克以及其他不想颠覆对华商业关系的同仁们。而最关键的还是特朗普，他在谈到中国时“更注重交易而不是意识形态”。《纽约时报》当时就指出，特朗普可能会考虑在对华贸易问题上采取更温和的态度。
去年7月，《纽约时报》另一篇探讨特朗普对华转向缓和的文章则指出，卢特尼克和鲁比奥始终紧跟特朗普的立场，而特朗普更像是一个交易者，而非“国家安全鹰派”，在那之前的几个月里，国家安全委员会中那些持鹰派立场的成员却因被指忠诚不够而遭解职。
媒体这样的分析存在实际的案例佐证支持。标志性事件是去年4月，曾参与制定以更激进手段阻止中国投资的国安会负责科技事务的高级主任费思（David Feith），以及其他被视为对华强硬派的顾问被特朗普解雇。曾是协调美国政府在科技和中国问题上行动的重要中枢机构——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技术与国家安全理事会则被解散。
此外，在去年5月，另一位对华鹰派人士——特朗普第二任期的首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迈克·华尔兹也被解任，并被提名专任美国驻联合国大使。曾在“美国在台协会”任职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亚洲事务高级主任简以荣（Ivan Kanapathy）得以留任，但他的整个团队，包括负责中国事务的工作人员，都被解雇了。
而另一边，我们也可以看到特朗普政府中相对务实的一派官员，似乎对特朗普的对华政策调整多少发生了一些作用。《华尔街日报》此前报道就提到，去年4月中方管制稀土出口以反制美方的关税大棒，令特朗普团队措手不及。据知情官员透露，财政部长贝森特和其他人呼吁特朗普取消关税措施，缓和贸易战，以使这些矿产恢复供应。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广州粤港澳大湾区研究院理事长郑永年在今年3月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曾表示，第二任期的特朗普和他的团队，对中美关系有一种新现实主义的看法。他以美国副总统万斯和国务卿鲁比奥举例，指出美国年轻一代的政客们，看到了中国实力迅速崛起的过程，认识到中国有足以与美国竞争的能力，这表明他们对中国还是能够有超越意识形态的实事求是的看法。
刁大明则对澎湃新闻表示，从过去一年多的情况看，在对华议题上，美国政府各部门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谁能更有效执行特朗普对华政策”的比赛，“谁更有效执行，可能将来特朗普就更认同谁；特朗普更认同谁，这个人又可能就会影响他的政策。”
在特朗普新任的小圈子里，有两个人相比于万斯和鲁比奥更值得关注——美国驻华大使庞德伟（David Perdue，戴维·珀杜），虽然在物理距离上离特朗普更远，但他身处驻华大使的位置，以及他与特朗普的亲密关系，或许能使他在对华政策上具备更多的影响力。
另一位是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戴安斯。他2012年当选联邦众议员开始从政，2015年起担任蒙大拿州联邦参议员。在第一任参议员任期期间，戴安斯就成为特朗普的坚定支持者。而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他与特朗普的公共政策立场吻合度已高达86%。
当然，就如刁大明和孙韵指出的，占主导地位和做最终决定的“只有特朗普本人”。
他的电话直通白宫而非雾谷
关于庞德伟被任命为美国驻华大使，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庞德伟的宣誓就职仪式是在白宫椭圆办公室举行的，特朗普亲自出席，国务卿鲁比奥主持。这是美国大使就职中极为罕见的一幕，也凸显了特朗普与庞德伟关系的亲密。
相比而言，此前两任驻华大使的宣誓就职仪式就没那么特别。特朗普第一任期时的驻华大使布兰斯塔德是在艾奥瓦州议会大厦宣誓就职，他本人曾两次担任艾奥瓦州州长，是美国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州长，也与中国领导人相识多年。拜登政府的驻华大使伯恩斯的就职仪式则是在国务院由时任副国务卿舍曼主持，并通过X平台宣布。伯恩斯本人则是一名资深外交官，其在国务院的履历从非洲起步，并在中东、欧洲和北约等地区和机构任职，还曾在国家安全委员会任职。
“一直以来，美国外交界都有个说法，‘驻外大使抄起电话能打给谁？是雾谷（注：美国国务院所在地）还是白宫？’”刁大明表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庞德伟跟特朗普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属于后者，这对特朗普政府在对华及相关议题上的决策来说，“（与电话打到国务院）还是差别很大的。”
在2014年投身政界之前，庞德伟已是在美国企业界拥有四十余年经验的领袖人物，在法国、新加坡、美国、中国香港等地居住。1992年，在香港期间他曾出任莎莉集团（Sara Lee Corporation）的亚洲业务高级副总裁，负责在中国大陆和香港地区寻找供应商。
2014年，庞德伟在竞选佐治亚州联邦参议员期间，从一个拥抱“全球贸易”的商业人士，转变为赞同“美国优先”的特朗普支持者。他在参议院尽力维护特朗普的议程，再加上他的堂兄桑尼·珀杜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期间被任命为农业部长，这些都令他与特朗普的关系变得密切。
2024年12月，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宣布提名庞德伟担任驻华大使时表示，庞德伟“40年的国际商业经验和曾在参议院任职的经历，将为我们构建与中国的关系带来宝贵的专业知识”。他强调，庞德伟的忠诚以及他推进本届政府在亚太地区战略的能力，“将在实施我维护该地区和平以及与中国领导人建立富有成效的工作关系的战略方面发挥关键作用。”
在孙韵看来，庞德伟接替资深外交官出身的伯恩斯，被任命为驻华大使“并不是很令人吃惊的事情”。“建制派外交官或有几十年任职经历的外交人士从来不是特朗普挑选大使的首选。” 孙韵对澎湃新闻表示。
2024年12月，再度当选总统不久后，特朗普宣布了多名外交使节提名人选，其中包括多位“几乎没有任何外交经验”的候选人。而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非职业外交官出身的使节任命比例达到46%，远远超过被认为是惯例的30%的上限。不过美媒指出，特朗普在提名一些驻关键国家的大使时，选择了相对更有经验的人选。
孙韵认为，到了第二任期，在选择驻外大使的问题上，相比于从政经验，特朗普很大程度上更看重被提名者和他的私人关系。“庞德伟本人曾在中国工作的经历，在政治上对‘MAGA派’（让美国再度伟大）比较忠诚。”孙韵对澎湃新闻分析道，“特朗普第二任期上任之初就强调美国最大的国家安全问题就是经贸问题，庞德伟被认为是对特朗普相当忠诚的一个人选，又有商业的背景，又有驻华的经验，又愿意忠实地执行总统对华的政策，这些考量都是更重要的。”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刁大明也向澎湃新闻表示，从庞德伟的履历来说，与其说他是从政治人物转向外交官，不如说他是“从商人转向了外交官”。“庞德伟长期在商业领域打拼，由他出任驻华大使，更像是特朗普选择了一个能够代表特朗普本人，以及他们所共同代表的美国商业利益在中国的代理人或经理人。”刁大明说道。
特朗普与中方沟通的关键桥梁
“今天我到了北京。很荣幸能够代表特朗普总统成为美国驻华大使。我已准备好开始工作，让美国更安全、更强大，更繁荣。”2025年5月15日，刚刚抵京的新任美国驻华大使庞德伟通过社交平台发布了这样一条帖文，而配图则是他在美国驻华大使馆内的第一张自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