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主角》火了,唱秦腔的人还在等待“主角时刻”
看到戏服被投进锅炉时,同超心都要碎了。他撇过了头,眼里噙满泪水。直到导演喊“咔”,他的眼泪还止不住地往下流。
在电视剧《主角》里,同超饰演周存仁一角,是主角忆秦娥四位师父中的一位。而现实生活中,63岁的同超也和秦腔相伴了50年。看着戏服着火,即使是在拍戏,同超的心也有一种被“撕碎”的感觉。“像是我的命被扯去了一样。”
5月,电视剧《主角》在央视热播。这部剧改编自作家陈彦茅盾文学奖获奖同名小说,讲述了秦腔名伶忆秦娥近半个世纪的艺术人生。
据西安日报消息,《主角》在央视一套单集最高收视率达4.487%,在西北地区的实时收视率超过10%,其中西安本地峰值高达15.1%,相当于每10台开机电视有1台在播放这部剧。
这部电视剧热播的同时,将秦腔这个古老剧种重新拉到大众视野。新京报记者采访了四位与秦腔息息相关的人,以下是他们的讲述。
今年4月,西安演艺集团青年团在甘肃秦安县演出,王星媛在《杨门女将》里饰演穆桂英。图源:西安演艺集团青年团 秦腔就是我们身体里流的血
讲述人:同超,63岁,一级演员,西安演艺集团青年团艺术指导
我1963年出生在陕西省西安市高陵县(现高陵区),1975年12岁时考上县里的高等戏校。那时候戏校只收60个学生,7000人报考。
学戏苦得很,腿功、把子功、毯子功这些基本功对柔韧性、耐力要求很高,刚开腿的时候教室里鬼哭狼嚎的。
这些还不够,饥饿是最难扛的。我们一天只有两顿饭,全是稀饭和棒子面发糕。我们是农村的娃,背粮学戏,家里没有那么多粮让我带。半夜饿得不行,几个男生溜到厨房偷吃的,和电视剧里忆秦娥小时候一样。
对于我来说,这些都不是最苦的事。真正苦到骨子里的是另一件事——在我上戏校的第二年,母亲去世了。
她病了很久。去世前一天是个周日,我回家看母亲。在我准备返校时,母亲朝父亲很艰难地招手说:“给我5块钱。”
父亲给了她5元。她把我的手拉过来,把钱放在我手心里,然后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攥紧,含着眼泪跟我说:“娃呀,我娃好好学,一定要学个把式。”把式在陕西话里,就是要学到最好的意思,母亲希望我能成为主角。
我哭着回到了戏校。第二天练功时,哥哥来了,穿着一双白布包着的鞋。我一看,知道母亲不在了。那一年我13岁,天塌了。
我不想学戏了,跑回了家。父亲给我做工作,说考这个学校不容易,而且这是我母亲的遗愿。我咬着牙,又回去了。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5点起床,晚上12点睡觉,一天三趟功。别人睡觉,我在练功场。下乡演出时,我就找人家碾完麦子的场地,在那儿练。
练功消耗大,容易饿,晚上饿了我就喝凉水,把肚子喝胀。我有个师兄拉板胡,我们约定谁起得早就把对方叫醒一起练。
14岁时,我“倒仓”了,进入青春期,嗓子变得嘶哑,像个破锣。唱不了戏,老师也不愿意教我:“你别干秦腔了,唱秦腔就凭好嗓子,你学了也演不成。”
我不服。老师不教,我就跟着同学学。我知道,一旦失败就只能转行幕后或改演武丑行当。17岁时,嗓子出来了,那时正好青海湟中县(现湟中区)要成立秦腔团,来西安招人,我成功考上了。那一年,离母亲去世整整4年。她给我的5元,我一直没花。
1990年,我被调回西安,进了西安市五一剧团,当时李爱琴老师是团长。1996年,她一招一式给我排《清风亭》,我演里面的主角张元秀,他是一位以卖豆腐为生的善良老汉,与妻子在清风亭拾养弃婴后,含辛茹苦抚养十三年,最终因养子考上状元忘恩负义拒认二老而悲愤身亡。
这部戏排出来参加陕西省传统戏调研,拿了一等奖。过了两年,就有人写文章了:“同超是秦腔舞台上的一个活老汉,真把老汉演活了。”
张元秀属于老生行当里的“衰派老生”,指的是那些受过坎坷、家境贫寒、生活阅历丰富的老人。现在西北五省演的《清风亭》,都是按我的版本走的。
《主角》开拍的时候,剧组找到我,一开始是请我去给影视演员做戏曲指导,教他们练功、排戏。后来导演组看我的形象、气质、身材都特别适合周存仁这个人物。我试了一段戏,张嘉译老师看到,立马和我签了合同,他觉得这就是老艺人的范儿。
《主角》电视剧拍摄时,周存仁(同超饰)教青年时期忆秦娥(刘浩存饰)秦腔的武戏功夫。受访者供图 周存仁这个人,内敛、刚毅、稳重,富有正义感。他是“存字辈”里的武戏宗师,对戏艺极致较真,在动荡的年代甘心隐于剧团做杂役,哪怕一身本事被埋没也从不抱怨。
剧里让周存仁最难受的是两件事情,焚烧戏服和大师兄苟存忠去世。
我在演这两场戏的时候也特别难过。在烧戏服的时候,我心里感觉——这不是在烧衣服,是在烧我周存仁,烧我同超,烧我们秦腔,烧我们西北老百姓的灵魂。秦腔就是我们身体里流的血。
剧里周存仁实在舍不得,和另外两个老艺人,把十几口大箱子的戏服全部打包,背到剧场的灯光楼上面。对于他们来说,保护好戏服就像保住了自己的命一样。
还有苟存忠死在舞台上那场戏,苟存忠用生命给忆秦娥上了最后一堂课——戏比天大。
当时剧团里有两台戏要演出,一台是四个老艺人的《鬼怨·杀生》,一台是忆秦娥唱主角的《杨门女将》。四位老艺人为什么非要演第一场?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给娃暖场,把场子烘热了,第二天娃们好演。
现实中我也会这样。我从1994年就开始带学生,带了32年了。我带学生从来不打不骂,一遍不会讲两遍,十遍八遍我都教。但娃下去必须给我好好练。吃不了苦,在舞台上就成不了主角。
我12岁学戏,现在63岁了,精神得很,我还要继续为秦腔奋斗。我相信秦腔未来会越来越好。我们剧院演出,底下坐了不少年轻人,他们都是大专院校毕业的,能看懂秦腔里的故事。秦腔讲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家国情怀、精忠报国,是西北人的精神食粮。
同超杀青时和刘浩存合影。受访者供图 给老乡们演出,就像演给奶奶和小时候的自己
讲述人:孟真,甘肃人,40岁,大晟剧团负责人
我有一家将近100人的民营秦腔剧团,专门给农村的老百姓演出。
我们剧团的演出95%都在甘肃、陕西、宁夏的农村。几个村子联合起来请我们去,差不多四五天换一个地方,每处演10场。主要在庙会上演,有时也在广场上、马路上、收完庄稼的地里演。
在农村演出,老百姓不用买票,演出费是村里人你三百我五十凑的,有点像“线下打赏”。每到一个新的地方,老百姓都主动帮忙搭戏台、给我们送吃的、邀请演员住自己家。我们离开时他们那种恋恋不舍,让人心里特别热乎。
观众大多是五六十岁的人,也有八九十岁高龄的老人。周末和节假日,那些放假的年轻人会带着几岁的小孩过来看。一场下来,少则两三千人,多的时候要上万人。有一次在甘肃的深山里演出,下着大雪,台下的老人们就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看。他们是真的热爱秦腔。
很多人以为秦腔是陕西独有的。其实甘肃的甘派秦腔,武打戏、花脸脸谱、烟火绝活都很有特色。
有两场戏我每次看都会流泪。一个是《金沙滩·五郎出家》,杨家将满门忠烈、兄弟血洒沙场后,五郎以出家完成精神上的殉国;一个是《下河东·困营》,讲赵匡胤被困,回想自己东征西杀为了百姓不再战乱,最后却因奸臣身陷囹圄,悔恨交加。
这两出戏都非常悲壮,让人感受到英雄的家国情怀。我经常在演出结束后给大家讲,我们的子孙后代长大后,也要像秦腔里演的一样保家卫国。
2026年5月26日,孟真的剧团在乡下演出。受访者供图 今年从大年初三到现在,我几乎没有休息过。剧团每天都有演出,一个月能演五十场左右。
剧团是我在2024年拿出所有积蓄创办的。在创办前,我把这个梦想埋在心底20年。
我打小就喜欢秦腔。甘肃山村穷,没有别的娱乐,过年时村里高音喇叭里放的都是秦腔。每次庙会,奶奶都会带我去看,每年能看上两回。那时候人山人海,我经常坐在奶奶肩膀上看。
奶奶的命运很坎坷,我觉得她的一生就跟这些戏里的人物很像。长大后每次看秦腔,就好像看到奶奶在村口等我回家。
初中毕业时,我想学秦腔,但是老家人那会儿觉得学秦腔没什么前途。大专毕业后我在北京、上海都打过工,做过服务员、电工、滑雪教练、电脑维修师。这里没有人唱秦腔,知道秦腔的人也很少。
2007年大年三十,我在北京,拿着MP3听秦腔,捂着被子哭了出来。我太想家了,听到秦腔好像能离家近一点。
后来我回到老家创办劳务公司,逐渐生活稳定又有了一些积蓄。2024年,我决定创办“大晟”剧团,谐音于《西游记》里的“大圣”,想要大干一场。我和妻子说:“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让剧团活下去。”
我创办剧团时,很多演员告诉我,演三四个小时的戏,只能拿几十元。但我给他们按天算,最低一天两百元,高的四五百元,从不拖欠。现在演员将近一百人,“80后”占七成,“90后”十多个,最小的只有16岁,是个翻跟头的武生。
去年我投资近200万元排新戏《青天海瑞》、100万元排《潞安州》,排新剧目演员工资要提高,请编剧、导演也要花钱。这两部戏推出后好评连连。
我又在音响设备上砸了300万元。以前用高音喇叭刺刺啦啦,现在像演唱会一样,有低音、中音、高音,加上电子屏、灯光,视觉听觉都上来了。
但这些投资对民营剧团来说就是天文数字。我把房子卖了,把以前搞工程的机械也卖了,跟朋友借钱,现在负债三四百万元。演出已排到八九月份,撑着也要演下去。老百姓把咱当回事,咱就不能食言。
距离我和妻子说的“三年之期”还有一年时间,我希望先让剧团存活下来,有机会再到大城市的舞台上去展示,让更多人知道秦腔。
在舞台上一站,我就是穆桂英
讲述人:王星媛,22岁,西安演艺集团青年团演员
我2004年出生,母亲是三意社的秦腔演员王瑛,父亲是戏曲导演。他们两个都忙,所以我三四岁的时候就被母亲带到了三意社的后台,听着秦腔长大。
小时候我对秦腔的印象很简单:旦角阿姨头上的装饰好漂亮,穿得也好看;花脸叔叔会故意吓唬后台的小孩,我被吓哭过无数次。他们演什么唱什么,我一概不懂,但就是觉得美。
我小学毕业后,吵着闹着要学戏。父亲不同意,他知道有多苦多累。但我非要学,他妥协了。我当时根本不信他们说的苦。我想,到底能累到哪儿去?
到了戏校,我傻眼了。每天早上6点练早功,跑圆场、喊嗓子,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让人哭得最惨的是腿功。练腿功时,我们的文化课老师从教室门口经过,说:“你们那是咋了?我以为你们在杀人。”
学戏磕磕碰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老师也会拿着藤条站在旁边纠正动作。母亲有一次看了,心疼地说:“你非要学戏,你看你身上哪个地方是好的?”
《主角》里很多人对忆秦娥勒头的那段戏印象深刻,在台上她差点吐出来,下台之后她直接晕了过去。拍得其实很写实。
我第一次勒头是在16岁,排《白蛇传》,当时差点吐出来。后来排《杨门女将》,早上没吃饭,老师给勒得太紧了,不到5分钟就蹲下狂吐。
勒头时脑袋被勒到血液不流通,所以会晕会吐。每个角色都要勒头,只是步骤不一样。旦角头上还要戴七星额子,有的很沉,摘下来后一宿都睡不好,头是麻的。后来慢慢习惯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