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7万字离职帖:“已读”执念,压倒“钉钉之父”

新京报
2026-06-12 07:1
7万字长文《置身钉内》发酵约一周天后,钉钉换帅。
6月11日,阿里巴巴宣布 钉钉 管理层调整,陈航(花名:无招)卸任钉钉CEO,92年技术极客陈宇森接棒。此前一天, 阿里巴巴 合伙人委员会在公司内网发布帖文,以严厉的措辞批评了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指出“这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并强调“人是最宝贵的财富”。
钉钉前产品经理“幽素”这则 离职帖 ,成了引发钉钉换帅风暴的“蝴蝶”,其从里至外剖析了钉钉曾视为最高机密推出的AI项目“ONE”,由诞生走到团队解散的全流程,解析之细致,观察之深刻,文笔之犀利可谓一篇详尽的AI产品“病例报告”。
至于“病根”,直指 陈航 本人。
在幽素的视角里,2025年,陈航以创始人身份重返钉钉,“乔布斯”式的自上而下推进自己的理念,结果却成了“试图以自己的产品逻辑教育用户”;忙碌严格,坚持“每日一包”快速反馈,却导致团队忽略“重要却不着急”的任务,每日缝缝补补无视根本问题;肩负着振兴钉钉的使命“想要的太多”,既要高净值用户,又想让产品全民普及,导致产品陷入“不可能三角”,两边都未讨喜。
《置身钉内》还描述了令打工人共情的场景:在ONE项目期间连续加班、两次昏倒,以及竞品公司朴实无华的“要数据”“挖角”。
对于这篇长文中所描述的许多细节,例如“太大太满预售感太强”的发布会,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也曾参与。曾在钉钉工作的员工告诉记者,文中很多描述确是“真情实感”。
这篇“讨伐文”所暴露的问题,并非一家企业独有。随着AI迭代加速,很多企业往往陷入FOMO(害怕错过)焦虑中。然而,有时候,越是追求“快”,反而越容易导致真正的“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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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航演讲画面 资料图/IC
“已读恐怖主义” ,陈航是“乔布斯” 式的 产品经理
在钉钉里,发信人能够看到信息是否“已读”,这是陈航创立钉钉时让这款产品得以“立住”的法宝。这一设计站在发信人一侧,替组织争取了确定性,也让钉钉此后成为员工考勤甚至学生上课的“打卡工具”。
但在新产品ONE里,这一设计逻辑却遭遇了“水土不服”,这一点幽素在《置身钉内》里反复提及,她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已读恐怖主义”。
新产品ONE的核心理念是给员工配备“AI秘书”,最重要的表现形式是以消息卡片形式和用户互动。要命的是,当用户在卡片里刷到聊天信息,会直接显示“已读”。
幽素直言,这是一场“大灾难”,因为“用户不再是观察未读消息列表,通过最后一条留言简单判断消息内容,再主动选择一条进入,清除已读状态,而是直接开了AI秘书呈上来的盲盒”。
作为产品经理,她收到针对卡片形态最强烈的反馈落在“我怕客户/老板看到我已读不回”。她认为,这一功能“剥夺了用户的选择权,责任和后果却要用户承担。这委屈谁受得了”?
对此,钉钉内部讨论过其他方案,但均被否决了,陈航认为这会损害发信人的利益,动摇钉钉的根本。
但在幽素看来,发信人也根本分不清自己发的消息,对面究竟是在钉钉原场域还是在ONE里“已读”了自己的消息。这导致“我们千辛万苦硬着头皮做出来的已读,不仅吃收信人的瓜落,发信人也不买它的账”。
她分析了陈航坚持保留“已读”功能的深层原因,“一个产品经理最难摆脱的,往往不是失败,而是成功。因为失败会留下伤口,而成功会留下手感。”
根据幽素的分析,陈航是“乔布斯”式的产品经理,犹如一个主厨将自己的审美带到菜品里,这对于小众产品来说可以成立。但另一方面,ONE还想要做大,成为平台级入口,这产生了矛盾,“老板和少数产品设计者反复耳提面命,把自己的工作方式、审美、判断,做成了所有人的默认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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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钉钉产品截图
让问题不过夜,“每日一包”遭炮轰
不可否认的是,钉钉是一家勤奋的公司。
幽素提到,一名后来去了字节的同事感慨道,字节的开发速度“没有钉钉快”。她认为,钉钉的响应速度和开发配合程度罕见,值得自己最深的敬意和赞美。
对于这一点,贝壳财经记者也有体会。当记者使用钉钉录音卡产品遇到技术问题时,其产品团队几乎能立即回复,而且还是多人解答。即便在钉钉管理层变动的这几日,记者在钉钉录音卡产品服务群里发现,当用户提出问题时,产品团队也在两小时内给出回复。
在复盘新产品ONE时,幽素称不能把问题归结为团队不努力,“甚至恰恰相反,很多问题发生在一种过度努力之中。”
《置身钉内》公开了在陈航领导下,钉钉团队一个鲜为人知的节奏“每日一包”——“老板们上午在群里提的要求,晚上必须能打进彩虹包里验收。今天改交互,今天出稿,今天调整规则,今天进包,今天指出问题,今天给方案。很多时候,连‘明天’都显得奢侈。”
这套机制有益处,它让团队一直在动,让问题不过夜,让产品每天都有新东西。
ONE能在短时间内形成复杂的移动端框架,靠的正是这套勤行手艺。在幽素看来,钉钉非常“敏捷”。
不过,她也很快发现了这套机制的另一面——能在当天进包的,算进展;能截图汇报的,算进展;能让老板晚上验收的,算进展;但很多东西很难入账,例如如何做个性化,以及长程状态管理等问题,“它们不是不重要,只是不容易在当天显影;不是没人知道,只是不适合在晚上拿出来验收。”
还有一类问题也在许多大公司中存在,即“对谁敏捷”。她提到,老板的信息流成为最高优先级队列,被老板看见的问题,会迅速进入战时处理,没有被他看见的问题,即使用户反复提、产品反复想,也容易留在“重要不紧急”。
就这样,老板不重视、当天难以见效的问题被无限期搁置,被标成“重要不紧急”,然后被隔天的紧急问题盖过去。
幽素总结称,如果一个团队每天都在动,却没有更接近正确问题,那不叫敏捷,叫奔波。她提到,团队三月份要求全员加班,周六日两天都要来。
她特别描述了2026年4月2日的那个晚上,自己被通知晚上12点前不许下班,“看飞书那栋楼几点熄灯”。幽素留到十点半,意识到自己只是为了待着而待着,“看街对面的竞对几点熄灯,仿佛看见对方的灯还亮着,就能反推出对方的意志还在燃烧;再推演到只要我们的灯也不灭,就能抵消战略上的不确定性。”
对此,她感到一种强烈的无意义感,请假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