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富豪「不老药」不能打了?最严细胞监管落地


速读:智博资本的投资合伙人刘佳君,从2020年开始关注干细胞赛道。 刘佳君的朋友曾试图反向说服她,带她去抗衰细胞公司参观。 也有癌症患者曾参与医院违规的临床研究、获得更低价的救命药物,他们想赶在5月1日前治疗。 他们期待通过818号令获得现金流,还有些做过大健康业务的干细胞公司“改邪归正”,三甲医院纷纷建造起细胞制备中心,头部公司融资额翻倍,非医疗行业的资金也涌入细胞治疗赛道……他们对新模式仍然有很多困惑,期待政策能进一步细化。 陶禹是北方一家头部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主要治疗血液肿瘤,他们医院曾开展过同情CAR-T。
2026年05月11日 16:57

2026年5月1日一份被称为“818号令”的政策开始正式实施。细胞行业迎来史上最强监管,也迎来重要机遇。

文 | 刘晓诺

封面来源 | 视觉中国

清华大学药学院创始院长丁胜记得,他每次给攻读EMBA的商业精英们上课时,很多学生会问到“打干细胞有没有效果”。去哪里打、打后效果如何,也是学生们常交流的话题。

丁胜是国际著名的干细胞与再生医学领域科学家。他指出,“这些非标准的、未被验证的、不合规的东西,以后要逐渐变少了。”

2026年5月1日,被称为“中国细胞行业史上最严监管”的“818号令”,开始正式实施。2025年10月,国务院第818号令发布了《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该政策严禁细胞治疗等临床研究向受试者收费;如有违反,最高有20倍罚款等惩罚。

多年来,细胞治疗领域的地下灰产一直存在。干细胞治疗常年被当成“抗衰针”,免疫细胞治疗领域则出现过2016年的魏则西事件。

818号令一出,大量小型细胞公司开始“跑路式转让”。也有癌症患者曾参与医院违规的临床研究、获得更低价的救命药物,他们想赶在5月1日前治疗,以后这条路走不通了。

除细胞治疗以外,基因治疗、组织器官治疗、菌群移植等微生物治疗以及脑机接口等十余个疗法,都属于818号令所说的生物医学新技术(下称“新技术”)。

据一位曾参与818号令研究起草过程的专家介绍,2018年,‘贺某基因编辑婴儿’事件被曝光,说明生物医学新技术领域存在监管漏洞,亟需通过顶层立法填补。国家随即启动了《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应用管理条例》起草工作,2019年曾经公开征求意见。

除了整顿行业乱象,818号令还旨在推动部分项目以合规方式实现收费与商业化落地。

这些项目个性化程度高、难以形成标准化药品,在罕见病领域还存在市场机制失灵的问题——818号令为这些项目提供了一条与药品申报互补的路径,允许三甲医院完成临床研究后,按照新技术的方式合规转化、应用、收费。

医院、公司和资本都看到了机遇。他们期待通过818号令获得现金流,还有些做过大健康业务的干细胞公司“改邪归正”,三甲医院纷纷建造起细胞制备中心,头部公司融资额翻倍,非医疗行业的资金也涌入细胞治疗赛道……他们对新模式仍然有很多困惑,期待政策能进一步细化。但细胞等十几个新技术行业,已然翻开新的一页。

抗衰干细胞行业洗牌

智博资本的投资合伙人刘佳君,从2020年开始关注干细胞赛道。她帮做药的细胞公司融资,却经常面临投资人的灵魂拷问:“这和XX抗衰干细胞公司有什么区别?人家那么多人参观,场面那么大,肯定比你说的这家好。”

长期以来,干细胞赛道可分为“正规军”和“非正规军”。投资人周宁说,前者专注于严肃医疗,埋头研发、严守临床试验规范,往往要熬过5—10年才可能见到收益;后者则追求快钱,找一位客户打一针,几万元轻松到手,他们往往把干细胞吹得无所不能——抗衰、酒量大增、性功能增强、解决睡眠障碍……

在周宁看来,干细胞的特点是安全性较高,但要真正证明疗效并不容易。他自己每年也打一两次干细胞用于抗衰,但没有明显感觉到身体变化。他知道,有些机构为了让客户体感更明显,可能会加入很少量的兴奋剂。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中国仅有一款干细胞药物于2025年初获批,用于治疗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后的一种主要并发症。

刘佳君的朋友曾试图反向说服她,带她去抗衰细胞公司参观。公司展厅往往充满科技感和未来感,服务贴心到位,墙上贴着企业家、医院主任和地方领导来参观的照片,有些销售人员一张口便自称“国际领先的头部细胞公司”。

她了解到,有些细胞公司会向药监局申请新药临床试验(IND),但几乎不推进临床,主要使用临床批件营销。有些细胞公司会打出“中检院认证”的旗号,但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曾专门辟谣,从未给干细胞生产企业或检测机构开展过资质认证工作。

细胞治疗通常包括几个固定环节:首先获取细胞,然后通过基因编辑或诱导分化等方式对细胞进行操作并制成产品,接着进行细胞存储,最后回输到人体内。

这套流程,抗衰的干细胞也不例外。周宁介绍,有一类公司专门进行干细胞提取和制备,难度并不大,行业门槛不高,这也是市场上干细胞公司数量繁多的原因。

据受访者们讲述,抗衰干细胞的注射往往会在美容机构、会所、私立医院等地进行。有些细胞公司也会“擦边”三甲医院,称正与医院合作开展临床研究。按规定,这些研究都严禁收费。但通过很多机构的营销,一针抗衰干细胞可能要几万块钱。刘佳君了解到有人每年打5—6针,花费120万元。

“20多万一针,属于暴利,”一位经营细胞培养基业务的外企高管说,仅细胞培养的成本大约是1万多元。也有公司能把成本做到每针两三千元,可能是一次培养了给多人用的细胞,将细胞储存在液氮里,以人数平摊成本;但一旦使用液氮冷冻,大约40%的细胞会死掉,最后回输的细胞数远不如新鲜定制那样足量。

2026年初,网上流传广州南沙区的细胞公司在“跑路式转让”。有些干细胞公司转行做外泌体或者宠物治疗。失业的打工人们聚集在小红书,他们发现招聘软件上的细胞培养岗位很少,刷来刷去就是不更新。

818号令及其配套文件给行业带来了根本性改变,核心条文大意如下:

第一,实施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的机构必须是三甲医疗机构,且符合相应条件,且需要在多家三甲医院参与,获得一致的安全性、有效性结论;

第二,开展此类研究,须经过国家卫健委备案,医院不得收取与临床研究有关的费用;临床研究结束后,经国家卫健委审查批准,可转化应用于临床,并按规定收取费用;

第三,对新技术的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县级以上卫生健康部门负责监督检查;若违反818号令,根据违法情节轻重,可处违法所得5—20倍罚款,对相关责任人也有罚款、吊销执照等不同处罚。

患者紧急打10万元的CAR-T

大约自2026年3月底起,焦虑情绪在淋巴瘤、骨髓瘤、白血病等血液病,以及红斑狼疮、硬皮症等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群体中蔓延。由于818号令,部分患者接受的一种叫“同情CAR-T”的免疫细胞治疗,可能无法继续了。

齐利光是白血病病友服务机构小白春天的创始人。最近,每天都有一二十个患者家属找他来咨询同情CAR-T,有人情绪非常激烈。他从一家血液专科民营医院得知,4月上半月来的还能做,下半月的就做不了,因为时间不够完成细胞培养。齐利光觉得,新政长期看一定有好处,但短期肯定会有人遇到阵痛期。

所谓“同情CAR-T”,并非上市或临床中的CAR-T药物,它是医院开展的一种“灰色”项目,往往通过医院内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IIT)方式进行,部分公立三甲医院、民营二级专科医院都有开展。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血液科主任医师吕萌指出,IIT和以药物注册为目的的临床试验(IST)完全不同:通过IST获批的药物就像“考中进士当官”,必须经过国家药监局管理的II或III期关键临床试验,疗效和安全性必须符合国家药监局标准;IIT就像“自模考试”,医院自己发起、自己出题、主要用于早期探索,不能用来向药监局申请新药上市。

IIT本就禁止收费。818号令及配套文件对此再次重申,且禁止新技术未经批准应用于临床。违者除面临高额罚款外,还可能被吊销执照。

最近几年齐利光听病友们讲,同情CAR-T本身“不收费”,但收取大约4万—5万元的“细胞培养费”,再加上大约两个月的住院费、治疗费,总计花费在10万元上下。他记得,10万元左右的CAR-T,至少在2015年就有了,那时他正带孩子治疗白血病。魏则西事件后,这类治疗只暂停了很短一段时间:患者们的肿瘤控制不住了。

相比之下,药物太贵了。2021年—2025年,有8款CAR-T药物获国家药监局批准上市,最初上市的药物定价在99.9万—120万元/针。据了解,叠加各种折扣和医疗补助后,有些药物的实际支付价格可能在50万元/针左右,医保无法报销,除非有商业保险,患者需要全自费。

“要是10万元的CAR-T和上市药品的生产质量一致,我也觉得造福老百姓,何乐而不为呢?”姚树元说。他曾在药明巨诺和药明康德都担任过高管,推动一款CAR-T药物上市,后来在丹瑞中国、安诺瓴路等多家CAR-T企业担任过CEO等职务。

他解释,CAR-T药企要维护规模生产的工厂、维护商业化人员的费用,平时需要投入大量成本用于质量体系建设、维护,远不只是质量检测那样简单。由于药企不能控制市场发展速度以及自身对市场的占有率,建厂时可能预计每年有上千患者,最后每年只有几百例患者,成本就摊不下去,价格也难以降下来。

陶禹是北方一家头部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主要治疗血液肿瘤,他们医院曾开展过同情CAR-T。5月1日后,他们也不敢再做了。他也认为,818号令之后医生们都可以大大方方做IIT、不用再打擦边球,也是很好的事。

据他介绍,所谓“同情”,起初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开展的“同种情况下的治疗”:患者起初符合临床试验入组标准,但后因身体情况变化,不再符合标准,这种情况也会给患者使用药物。后来,范围渐渐扩大到没有参加临床试验、或没有经济能力的“同种情况”,“同情”也渐渐延伸出了日常语义中的意思。

陶禹所在科室一年会遇到两三百个需要用CAR-T的淋巴瘤患者,其中用CAR-T药物的可能就二三十例。更多人付不起钱,会用同情CAR-T。同情CAR-T不走医院的账,患者直接把“细胞冻存费”付给公司,相当于外购药品后在医院使用,医院只收取住院费、诊疗费等。

陶禹说,这些细胞公司往往没有自主知识产权,产品不能上市,其制备过程类似于仿制。医院的伦理委员会曾对合作细胞公司的资质进行初步审核,主要看它们是否正规、前期数据表现、车间是否达到GMP(《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标准。

“同情CAR-T疗效比较明确,但毕竟途径不太正规。可是病人已经没药可救了,有一种方法有30%—40%的概率能治好,医生不给他用吗?”陶禹说。

吕萌说:“同情CAR-T完全不同于魏则西事件,它更像《我不是药神》里的印度神药。但因为未受严格监管,患者可能碰到负责任的单位,也可能碰到骗子单位。”

吕萌所在医院从不开展同情CAR-T,只使用药监局批准上市的药物,或者开展新药临床试验。他认为,以后患者将从四面八方回到头部医院,符合入组条件的,可以参加正规的新药注册临床试验,或者医院合规的IIT研究。

经济观察报注意到,有二级民营专科医院医生一直通过同情CAR-T的方式开展治疗,很多无药可救的患者在那里实现治愈,相关研究成果曾在国际顶刊发表。最近,这位医生已离开原院,被一家头部公立三甲医院准聘。

主题:818号令|干细胞|临床研究|生物医学新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