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预言文科是“春天”抑或“冬天”重要吗
■尤小立
作为“类劳动力”的人工智能(AI)出现以来,大学似乎又找到了努力的目标。全面迎合AI浪潮看上去是踩中了时代的风口,但它与“完全拒绝”的保守态度一样,都是在走极端。受此影响的“文科冬天论”和“文科春天论”也不例外。
“文科冬天论”的预言者多非文科出身。他们只是松散的组合,不过是在网络上的升学规划,考研、就业指导的间隙以及非正式的场合发表些有关文科命运的悲观言论。在他们看来,AI时代,文科将面临淘汰。他们主要是根据AI迅猛发展后劳动力的需求走向作出判断,符合当下社会的整体趋势以及面对此趋势的诸多想象和推论。学生普遍偏向选择广义的理工科,以及国内外大学缩减文科专业的现象也仿佛成了一个现实佐证。如果说,以前的社会曾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流行语,现如今的流行语或许就该是“得AI者得天下”了。
当然,随着AI本身的不断进化,类似的极端观点也在自我修正。因为AI要替代的是整个人类,而所谓人类,就不仅包括文科出身者,理工科出身者也不能幸免。所以,当国际著名AI大厂传出招收大量文科背景员工的信息,就立即被一些文科出身者挂上网络,四处传播,为他们所支持的“文科春天论”正名。
实际上,这样的需求纯粹是被动性的。它是一种“被需要”,就像一个零件被嵌入整个理工科及其应用体系,其本身并没有成为主体的可能,只是为机器、为产品服务,充其量是间接为人类社会服务。
与“文科冬天论”不同,“文科春天论”大多出自大学校园中的文科专家。他们乐观地预测说,在AI时代,文科不是面临淘汰,而是迎来了一个巨大的发展机遇。
然而,这类“春天论”并不是建立在雪莱所谓“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的经验推理上,而是停留在“前现代”的想象中。比如,在他们看来,文学艺术往往是闲暇的产物,当AI全面接管社会生产、劳动之后,人们的闲暇工夫多了起来,文学艺术也必然成为追求的目标。殊不知当生产文学艺术产品的任务也被AI所接管,AI工具能够通过自我想象与自由组合,自动设计并生产文学艺术产品之后,人只能成为被动的欣赏者、点评者、消费者,或者被AI审美所塑造的对象。此时的人们很可能会像前些年围棋世界冠军输给美国Al围棋程序AlphaGo之后逐渐疏离围棋运动一样,失去对文学艺术的创作兴趣。
表面看,“文科冬天论”是面向现实的,但实际上,这一见解充满了学科偏见和视域盲区。看不到学科之间相互依存的关联性,以及文科诸学科的不可替代性,是源于学科之间的知识隔膜,也是原有知识积累不足、知识面过于狭窄,步入职场后又缺乏跨学科阅读的热情所致。而“文科春天论”似乎是建立在理想基础上的,但理想主义者绝不是脱离现实的,否则理想就会沦为幻想。停留在“前现代”的想象中只是“文科春天论”的一个具体表现,长期空泛议论也让他们养成僵化的思维定势,进而影响了对现实事物的判断力以及捕捉现实问题的敏锐度。原本AI冲击下的文科命运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但到了他们那里就成了“上天入地”的根本性话题,仿佛非要到“古今中外”绕上一大圈,才能显示其深刻与博学。
从理论上说,现代社会如果要正常运转,需要通过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的博弈达到一种动态平衡。但是,“冬天论”和“春天论”不仅没有肩负起这一社会责任,反而衍生出了伪问题。
因为“二论”的预言者并没有深入了解AI,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现象:不懂得AI、不了解算法的人在预言AI的影响,而懂得AI、了解算法的人却在一门心思进行技术和产业竞争。由于彼此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思想交集,前者的言说也不可能对后者产生任何启示。
只要对“大学”的基本概念稍有了解,就不难看出,大学要不要文科本身就是一个假问题。在大学发展的长河中,文科也像其他学科一样经历着高峰与低谷。这样的波动在大学历史上可谓司空见惯,AI出现前就存在,AI时代再度出现也不至于让人手足无措。
进一步看,即便没有AI,由于整个社会的技术化倾向,以及由此产生的急功近利,大学文科早已处在边缘化的境地。以上两种调性相反的预言,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产生的,它们的共同点是对大学文科失去信心。然而,由于类似的预言脱离AI场景,彼此之间无法争出高下,也不可能提供明确的答案,只能在论争中获得一时的存在感。
因此,与其进行无谓的预言,不如将此问题转换成如何让文科更好地适应AI时代。这显然更有价值,也更有益于为大学管理提供有理念、有章法,并符合大学实际的“AI赋能”方法。
(作者系苏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