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道的科学与艺术融合实践（下）
李政道的科学与艺术融合实践（下）
宇宙的过去和未来，始终是人类从古至今探索的极为重要的课题。20世纪末，有关宇宙诞生的大爆炸理论和宇宙中暗物质存在的理论十分活跃。1998年6月高科技中心举办了宇宙的过去与未来国际学术研讨会，中国和美国的学者一起对这一人类永恒的课题进行了广泛深入的交流与讨论，并对验证暗物质存在的观测光在引力作用下弯曲的天文实验方案作了进一步探讨。
会前一年，政道先生曾请了一位颇有名气的画家作此会的主题画。但在会前准备印刷会议的招贴画时，这位画家爽约，竟还没有画，且无作画准备。此时，急坏了政道先生，急邀冠中、沙娜两位商量如何“救场”。沙娜建议请中年画家刘巨德来画，她说，刘巨德师从庞薰琹、吴冠中两位中西贯通的大师，深得两位大师真传。不仅绘画水平高，而且中国传统文化根底很深。由于前位画家的爽约，怕政道先生担心，她特别强调刘巨德的人品和人格都值得信任。政道即请冠中、沙娜和巨德一聚。政道先生向巨德介绍了会议科学内容和思路，特别强调了时间的紧迫。政道先生还将自己对这幅画构思的草稿给了巨德。巨德欣然领命，马上进行创作。巨德不辱使命，终在两个月内完成。他从政道先生介绍的会议的科学内容及对画的构思，由《逍遥游》中：“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背负青天莫之夭阏者”得到启发，以展翅之白鹏象征宇宙，画出这次国际学术研讨会的主题画。白鹏展翅俯视地球，双翅的白色羽毛如朵朵白云，生动形象，表现了“唯宇宙之大膨胀，始生鹏”。政道先生看后，大喜曰：“正合吾意“。
刘巨德创作的“唯宇宙之大膨胀，始生鹏”主题图案
表面物理是现代物理学中发展最快的领域之一，中国在这一领域里一直十分活跃。当时，中国有两个表面物理学国家实验室，一个在上海，另一个在北京。1991年5月，高科技中心举办表面物理学国际学术研讨会，邀请了美国、日本和中国海峡两岸权威科学家作学术报告，并进行学术交流。这也是第一次海峡两岸科学家与海外华人学者聚集在一起，共同研讨科学问题的学术会议。
政道教授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当时刚从德国深造并已获工业美术设计奖项后归来的青年画家、工艺美术设计家鲁晓波，对此次会议科学内容作了很深入讨论后，鲁晓波依据汉砖上的朱雀浮雕，经过潜心构思和精心创作，用现代二维手法描绘了汉代寓言中的朱雀，以此作为学术会议的主题画。朱雀是古代兵阵中前队的旗子上的标志，寓意着物理学的最前沿。一个做过变形处理的朱雀跃然纸上，张开双翅的朱雀栩栩如生，背后透射出一个玄妙的多层世界。画中鸟的羽翼显示出丰富的三维细节，意指只有仔细研究二维的外表，才能真正了解三维的内涵。
鲁晓波创作的“朱雀”主题图案
现代物理学从伽利略发现惯性质量和引力质量相等开始，发展到当今的高能物理学已有400周年，高科技中心为纪念现代物理学的开始，于1991年10月举行了超高能物理国际学术研讨会，国外许多一流学者来北京与中国科学家一起研讨粒子物理的现状和未来，以此表达对伽利略的纪念。
中国文化从新石器时代延续至如今，是基于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发展，大汶口发现的新石器时代的雕刻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年轻画家鲁晓波以现代画技法重演大汶口发现的新石器时代的雕刻“日、月、山”，象征着人类将自然现象的客观性与人类理解自然规律的主观性统一起来的愿望。同时，日、月、山这三个自然界的重要元素与人类的统一，山峰和峰顶上的两个天体类似人形这一哲学和神话的组合，抒发了人类对自然的深厚情感。它也十分恰当地体现了高科技中心在1994年5月举行的21世纪中国环境与发展研讨会的主题。于是，鲁晓波的“日、月、山”画也被选作为该研讨会的主题画。
鲁晓波创作的“日、月、山”主题图案
科学与艺术是人类文明发展两个最重要的方面。科学家和艺术家都对这两者的关系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在政道先生和黄胄先生的倡导下，高科技中心和 炎黄 艺术馆于1993年6月在北京 炎黄 艺术馆举行了第一次“科学与艺术”研讨会。国内一些著名科学家和艺术家从多角度对科学与艺术两者关系进行了充分交流和研讨，会议气氛热烈活泼。会议期间举办了科学和艺术相结合的绘画展、陶瓷展和音乐会，各界人士和当时的国家 领导人 也都很有兴致地参观和出席了展览会和音乐会。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杰出的工艺设计师、时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神笔形象设计中心总监姚建伟专门为会议作了招贴画。画以新石器时代的彩陶为主体，调色板置于其下，彩陶艺术的水纹装饰与写实海水拼接对比，映出蓝天的白云下，五彩飘带穿越彩陶飘逸，意味着艺术与科学和人类文明的密切关系。政道先生看后，十分满意，即为画题名“人类文明的两个翅膀”。
姚建伟创作的“人类文明的两个翅膀”主题图案
2001年，为庆祝清华大学90周年校庆，清华大学及清华美院5月17日至6月17日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了“第一届艺术与科学国际作品展暨学术研讨会”，冠中老和政道先生同任该展的学术 主席 。两位先生对此展览十分重视和投入，甚至亲自参与布展。有566件来自16个国家的优秀作品参加了展览。政道先生提议在美术馆广场做一象征天地万物均系分别带正电和负电粒子互相作用而构成的大型雕塑，并请时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副 院长 的卢新华教授主持设计。新华马上与年轻教师张烈一起按照吴作人画的“无尽无极”思路设计再创作，很快完成这个大雕塑的方案。因该雕塑是金属制作，制作工艺十分复杂，新华希望能有大型金属加工工厂配合，政道先生即让我找他的老友林宗棠帮助，宗棠先生请北京锅炉厂帮助加工。雕塑完成后，政道先生十分满意，起名“物之道”并题词：
“道生物，物生道，
道为物之行，
物为道之成，
天地之艺——物之道”
冠中老十分赞赏政道先生的这个创意。同时提议再做一个象征生命之本的以微观下的蛋白质为造型的金属大型雕塑，与政道先生提议的物质结构雕塑相呼应，也请卢新华教授主持设计。新华和张烈老师一起设计制作完成了这件大型雕塑作品。其间，冠中老多次亲临制作现场指导，并起名“生之欲”，题词：
“似舞蹈，狂草
是蛋白基因的真实构造
科学入微观世界
揭示生命之始
艺术被激励，创造春之华丽
美孕育于生之欲
生命无涯，美无涯。”
冠中老对生命科学内涵了解如此深刻，使我十分惊讶，更让我对冠中老的学术渊博和钻研精神更为敬仰。
展览时，“物之道”和“生之欲”这两件无论在科学上，还是艺术上都很有意义的艺术与科学完美结合的大型金属雕塑彼此呼应，矗立在中国美术馆门前广场的两侧，十分壮观。参观者都纷纷在这两座雕塑前照相留念，美哉、壮哉！
这个艺术与科学国际作品展规模之大、展品之多、水平之高、参观人数之多，均创中国美术馆开馆以来之最，在国内也是空前的。当时的国家领导 人大 多也去参观。
展览结束后，“物之道”雕塑移至了中国 科学院 高能物理研究所，“生之欲”则移至清华大学校园内。
卢新华主导的雕塑“物之道”（左）和 “生之欲”
美术家们那些充满着科学内涵的珍贵绘画作品，令很多科学与艺术界的人士震撼，都认为这些作品具有永恒的价值。政道先生随之提出了能否把其中一些绘画作品制成浮雕，由二维平面之作，通过浮雕引出三维立体形象，使之在艺术上得到更生动的感觉，并将其置于大自然中，以给更多人分享并永久传承。这个想法得到了吴冠中、常沙娜等美术家的支持。政道先生与吴冠中、常沙娜等讨论后，选了寓意宇宙始于“大膨胀”的刘巨德所画的“唯宇宙之大膨胀，始于鹏”，寓意描述宇宙之初即“大爆炸”瞬间的李可染所画的“核子重如牛，对撞生新态”，寓意表现人类智慧创造世界的常沙娜所画的“创天”和寓意世界万物无不由“阴”“阳”组成的吴作人所画的“无尽无极”，共同组成一浮雕群。得到了美术家友人们的广泛赞同，其中有城市雕塑设计大师、著名公共艺术家、曾任北京“中华世纪坛”建设组委会艺术总监、时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主任的赵萌教授。政道先生请赵萌教授主持操刀制作雕塑，赵萌教授欣然接受。政道先生和几位美术家都赞同赵萌提出的用汉白玉石材做浮雕的方案。由于浮雕均需几平方米到十几平方米的整块汉白玉，赵萌亲自跋涉多处寻觅石料，终在北京房山石场觅到几块中意的数平方米乃至十几平方米见方的巨大汉白玉石料。赵萌随即亲自主持精心策划，他与周尚仪老师及研究生们一起，在学习体会这四幅作品的科学和艺术内涵及其寓意的基础上，认真研究作品的笔墨意趣和风格，尝试用不同方法和不同工具，创作了与原画相同大小的浮雕。在请常沙娜、刘巨德等原作画家的指正、修改和确认后，完成了从水墨画语言到泥塑语言的转化。随后，将泥塑翻制成玻璃钢放大样稿，再由石雕师傅按放大样稿在汉白玉石上精心雕刻，最终完成四块大浮雕。
对浮雕群的置放地，政道先生认为，它们应放置在山水之间风景优美的“曲径通幽”之处。一次，他去故乡苏州时，在太湖边，想起了庄子《逍遥游》中所曰：“穷发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溟也”。太湖不正是庄子的云溟“天池”吗？！又想到了文徵明诗云“岛屿纵横一镜中，湿银盘紫浸芙蓉。谁能胸贮三万顷，我欲身游七十峰。天远洪涛翻日月，春寒泽国隐鱼龙。中流仿佛闻鸡犬，何处堪追范蠡踪。”家乡太湖边的东山，三面环水，满山翠绿，美不胜收，不正是他想象中的这四块浮雕置放的极佳地吗？政道先生初步选定后，我专门去苏州向时任市长陈德铭汇报并与东山地方领导进行研究，陈市长和东山地方领导都十分赞赏李政道这位老乡的想法。之后，我陪陈市长到东山进行实地考察。
这四块浮雕均由整块石雕成，体积大，一块有几十吨重，从京郊石场运至苏州，再爬十几千米的崎岖山路，并在太湖畔的东山山坡上吊装落座组成浮雕群，并非易事。政道先生请同学加好友、机械行业的大师林宗棠先生帮助。宗棠先生即请上海振华港口机械公司的管彤贤总经理帮忙。管总十分赞赏和支持，安排总工程师带重型车辆从北京出发，再带上重型吊装装备、发电设备和人员，在东山山坡上进行吊装。赵萌教授和我及高科技中心的滕丽、吴少华，随浮雕车队从北京石场出发，两天两夜行程1000多千米到达苏州东山，赵萌和我们一直露宿东山几天在现场指挥。当时已75岁高龄的林宗棠先生竟冒着寒风，亲自赴安装现场指导。可见与政道先生友情之深、之真。最后终将几十吨重的四块汉白玉雕塑按政道先生、常沙娜、赵萌的设计安装就位在太湖之畔的东山山坡。安装过程中，苏州市及东山有关单位都给予了很大支持和帮助。
这四块巨大的汉白玉浮雕，上层三块是“无尽无极”“创天”和“核子重如牛，对撞生新态”，下层是3米长的“大鹏”，共同构成一组可谓是宇宙诞生和运动的交响乐，气势磅礴，寓意深刻。从“大鹏”浮雕上方平台向下俯瞰，大鹏飞翔的双翅，如人们展开的双臂，背负蓝天白云，面对浩荡太湖，这是一种多么豪迈的景象！正是这种艺术与科学的交融给人以豪情，给人以力量和无限联想。这在中国艺术史上恐怕也很罕见。
此后，政道先生每年回国，几乎都去苏州东山，每次都向随同的亲友解释这四座汉白玉浮雕的科学含义和艺术价值。他感慨激情地说：“我站在“大鹏”浮雕上部，顺着大鹏双翅的飞翔状，背向青天，面对广阔无垠的太湖，人与大鹏合一，感到整个宇宙就在双翅之下，观者就变成了背负青天的栩栩大鹏，庄周梦为蝴蝶，不知自己，而赵萌和巨德两位的杰作，则使旁观者直觉地化为背负青天的栩栩大鹏。这是多么豪迈的感觉！这是艺术和科学赋予人类的豪情。”“我深切地期望落户太湖东山的巨型浮雕得以永存，给世世代代的人们以科学和艺术的启蒙和享受，为祖国的和平和发展壮行。”“我也将葬于此，陪伴这三块科学与艺术融合的浮雕。”
东山浮雕群 (a)无尽无极；(b)创天；(c)核子重如牛，对撞生新态；(d)大鹏。
浮雕在太湖畔的东山落成后，去苏州东山的人都会去一睹，均称政道先生此举为故乡做的千秋功德之事。
苏绣是中国传统四大名绣之一，尤其它的“双面绣”更是中华文化的瑰宝，政道先生是苏州人，当然十分了解故乡的苏绣历史文化地位和发展。
2006年6月政道先生在美国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看到他主持的极高能重离子对撞实验中，两束金离子在20万亿电子伏的极高能状态下对撞时，产生的大量粒子四射轨迹的照片，似夜空礼花绽放，觉得这本身就是一幅艺术品。政道先生向苏州刺绣研究所苏绣大师张美芳提议，可否用苏绣把它表现出来。她十分惊奇，也十分兴奋。随即组织绣娘们经过一年时间的艺术再创作，终于将它绣出。为体现重离子对撞时的力度和闪烁，他们在用材上开发了具棱三角截面的异形人造丝线，使绣出的作品更有立体感，也更加夺目，这当然也是苏绣的创新。
政道先生在苏州刺绣研究所谈及他向可染老讲解“超弦”理论时所言的“我们四维世界中所有现象只是十维空间中一根弦的表现”“可染老画的不是抽象画，就是我们的真实世界，一条线画出世界”之后，向在场的苏绣艺术家们又补充了一句“苏绣就是用刺绣手法，用一根线把世界表现出来”。
张美芳的苏绣
1988年后，高科技中心举办国际学术会议，由著名画家根据学术会议的科学内容作画后，均由出身美术家庭的刚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毕业的陈楠设计成招贴画。招贴画都以画家的主题画为主体，配以招贴画底色和会议的名称及日期，主要报告人姓名等。招贴画美观大方、内容清晰，每次会议的招贴画印刷品，政道先生都会请参加会议的著名科学家在招贴画上签名后，赠予会议的中外主要参加者，它们现在已成为艺术珍品。
国际学术会议招贴画
陈楠后来成为2008年奥运会吉祥物三位设计者之一。又师从韩美林大师，并为中国邮政设计了多张邮票，并专心甲骨文艺术化研究，成为美术艺坛一颗新星。
高科技中心在1993年、1995年分别与 炎黄 艺术馆和《科技日报》社合作举办了“科学与艺术”研讨会。艺术家和科学家共聚一堂，对艺术和科学的关系各抒己见、相互启发，有的艺术家当场泼墨挥毫，有的高歌一曲，十分活跃。受到国内外科学界、艺术界和新闻界的广泛赞赏，促进了艺术家和科学家之间更紧密的合作。
2000年10月，那些艺术家的“科学画”，我协助政道先生将其汇集成册，出版了《科学与艺术》大型画册（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该书2001年12月获中国国家图书奖荣誉奖。
今年11月24日适逢政道先生99岁诞辰，谨奉此文与先生旧日随笔一幅（见题头图)，抚今追昔，以表无尽缅怀。
（本文作者为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原秘书长）
本文刊载于2025年第77卷第6期《科学》杂志（P29-P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