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市场,蹚出大生意|“上海定制”如何载誉全球·上篇
小市场,蹚出大生意|“上海定制”如何载誉全球·上篇
2026年04月08日 07:51
一辆商务车每天往返于上海南外滩与昆山花桥镇。
车载衣架上挂着七八套定制西服,风格款式不尽相同。
在毛永康经营的新源制衣厂,一块布料要成为一件衣服,会经历多道裁与缝的工序,直到最后一位师傅翻找每个角落,摘掉隐藏线头;数十公里外,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它们被珍重地交到客人手中。下一站,这件衣服会出现在北美、欧洲,抑或全世界任一角落的街头。
到南外滩定做衣服,在外国人的上海差旅攻略里几经流传、迭代,这可以一窥南外滩从最早的服饰面料市场到今天的量身定制中心所走过的路。
入境免签政策红利不断释放,去南外滩量身定制一套西服或中式服装成为海外社交平台上,继“成为中国人”之后又一热门话题。与此同时,上海市商务委发布《打响上海定制品牌促进消费提质扩容总体方案》。
记者连日蹲点这个规模并不算很大的量身定制中心,采访包括毛永康在内的多位店主,看他们如何与老外做生意打交道,也试图探寻南外滩的吸引力与生命力从何而来,以及这份新出台的方案将在市场里荡起怎样的涟漪。
老板们说,做定制生意,高质量按时交付,累积下次再来的回头客,是顶顶重要的事,“样样都要做到极致”。
“卷”这个字似乎还太轻,载不动大家的艰辛与抱负,以及想要让“上海定制”品牌载誉全球的雄心。
从过去到现在,毛永康们希望:“定制一身好衣服,能牵引出更多独属于上海的好故事”。
手艺:从坐等到出海
早在2016年,美国洛杉矶。毛永康人生中第一次获邀出国,为当地一家商会的企业家们量体裁衣,夫妻俩人现场量体选款打版,一个月后,百余套定制服装从上海南外滩直运美国。其实美国长啥样,他都忙得没时间仔细打量。唯独有一晚,出门看了场洛杉矶湖人队的篮球赛,这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还没入行,爱打篮球。”
毛永康可以说是南外滩“布二代”。
从毛家妈妈在南外滩王家码头摆地摊开始,毛家人先后在外仓桥“布料一条街”、董家渡轻纺面料市场、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经营,还开办了自有的定制工厂。
毛妈妈的生意,从为弄堂口裁缝店提供布料开始。待到毛永康高中毕业时,生意已颇为红火,从地摊升级到固定店铺,故而他经常跟着妈妈去绍兴、金华一带进面料。
为了省钱,小个体户通常会合伙订货,再跟着面料一起坐火车回上海。面料堆满货厢,空间所剩无几,于是人们只好把自己也想象成一片布,扁扁地躺在布料堆上。
第一次拿货,毛永康看中了一种新型丝光面料。新料子销量未卜,几乎没人敢进货。“妈妈相信我的眼光,支持我整包拿下,相当于扛了20到30件衣服的成本”。毛永康记得,那是2000年,妈妈刚盘下董家渡轻纺面料市场的一间9平方米的铺子。
幸运的是,丝光料子回到上海格外畅销,一下子就卖光了。一个星期后,市场里每个摊位都在卖同款面料,“这块料子整整流行了十年。”
不久,毛妈妈将面料铺交给毛永康打理,毛永康以自己和爱人的名字为名建立品牌,从主营面料逐渐过渡到西服高级定制。
多年打拼,毛永康的眼光、手艺得到中外客人的肯定,其中包括一名叫艾尔文的美国客人。2016年,他收到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艾尔文所在商会邀请他赴美为所有成员定制西服。
毛永康夫妇携带3大箱色卡赴美,拿回了100多套涵盖商务、宴会、休闲等多种风格的西服订单。从“坐等”到“出海”,一趟美国之旅,意义远超收益本身,毛永康那个时候就意识到“上海定制”所蕴含的潜力。
“南外滩的优势在于它既是一个旅游景点,又拥有做到极致的品质与服务”,性价比高、出货速度快,保证外国客人离开上海前能收到一身得体衣服,回国后口口相传。毛永康回忆,业务高峰期,就连取衣服也需要排队1小时,就像如今在网红餐厅取号等位。
这让他下定决心做一些更大胆的事。
一来,品牌向高端定制转型。2018年,毛永康穿着自己品牌制作的初代全麻衬西服去了英国与意大利。伦敦萨维尔街,相传是定制(bespoke)概念的发源地,而那不勒斯更是全麻衬工艺的殿堂。所谓全麻衬,是用全手工缝制、立体裁剪等方式取代传统粘合工艺,从而使衣服更合身、轻盈、利落。
毛永康流连于当地西服定制店,与店主交流。他发现,英意两国有很多百年老店,因此能传承工艺、引领审美;当然,这些店铺规模不大,往往是前店后厂模式,导致造价相对昂贵,工期也比较长。
这些所得,推动毛永康回来做了第二件事——开一家定制工厂。他解释,制作成衣的逻辑是打样衣、定工艺、发包给代工厂,而定制的魅力在于千人千面,即便是同一人,需求也会不断变化,唯有开一家自己的工厂,才能真正掌握客户需求,并稳定地、标准化地出品定制衣服。经过5年发展,工厂现在有近50名员工,既有数字化设备提高效率,也有资深裁缝领衔全麻衬工作室。
经营工厂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毛永康不得不一心一意扑在这里,但他却视之为一种南外滩“布二代”的责任,当越来越多外国人来买“上海定制”,不能沉浸在旧时光与老套路里,应该不断推出好面料、好设计。
“这是一个赚钱很慢的行业,当你长期扎下去,却有一种无法比拟的愉悦。”
服务:让定制不只是纪念品
时间回溯至2004年,北京秀水街。陈丹又遇到听不懂的英语单词,她拿起手边的订货单,把单词记在背面,客人少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那些写满单词的单据,陈丹没有刻意保存,后来从北京搬到上海,纸张不知去哪儿了,但单词会在需要的时候从她脑海里蹦出来。
如今的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内,陈丹开着两家店铺,墙面空白处被十几张手写的好评信纸贴得满满当当。英文、法文、韩文……语种、笔迹各异,但内容差不多——“衣服很合身”“服务很棒”“下次还会来”。信纸整齐排列,四角用透明胶带固定,可以看出店主的用心。
“这些都是客人自发写的,我收到也很开心,就把它们都张贴起来。”陈丹满面笑容,对她来说,这面墙也是她的生意“简历”。
19岁时,朋友在北京秀水街开店,需要帮手,陈丹说闯便闯。起初店里卖成衣,后来她发现定制更受老外欢迎,然而这也意味着对话交流得更深入,外语成了障碍。遇到听不懂的单词,她就写下来,有空默记,用这样的方法练好了英语,又学了些俄语。
闯荡10年,一切稳步向前的时候,她听说上海有个南外滩面料市场,老外都爱来这做衣服,便突发奇想,何不到上海试试?
做定制生意,客源很重要,换个城市几乎等于推倒重来。陈丹在南外滩市场的一个小角落盘下店面。“那个位置之前换了十来家店铺都没做下去,我们用心经营稳住了,现在生意做得还不错。”
3月的一天,一对德国夫妇来陈丹店里。这对夫妇去年12月第一次来上海,经朋友介绍来店里做了五六件衣服,几个月后他们再次来访。陈丹陪着他们挑选面料、讨论款式、商谈价格,前后忙活了两个小时。客人离开时,她一路送出门外,转身回来开始整理刚翻乱的样衣。
“做这行就得有耐心,”她说,“客人远道而来,不能让人家觉得敷衍。”
她的客户中还有不少飞国际航班的外国空姐,这类客人时间有限,陈丹和团队也能从容应对。她的团队有10多位师傅,按西装、衬衫、连衣裙、大衣分工,“让师傅各自做擅长的,速度和质量都能跟得上”。这种专业化分工,让店里能应对大量加急订单。
服务的边界,远不止于门店之内。依托越来越便捷的国际速运,陈丹的生意触角不断延伸,一套西装寄到国外的 快递 费大约四五十美元,“比在国外做衣服便宜很多。”借由互联网,一些客人可以在线远程下单,这也使得“上海定制”不再只是“旅行纪念品”。
下一步,陈丹希望把店开得更大,也想尝试做海外社交媒体推广,进一步方便海外客人看着短视频或图片,就能在线选品下单。
复购:既做衣服也交朋友
早春的一天,张国维在店里整理样衣,6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鱼贯而入,安德斯(Anders)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用英语跟他打了个招呼:“Jerry!”
一脚跨进张国维的店,安德斯正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和朋友们倒茶,而后落座,他知道,“发衣服”要等很久。
“发衣服”指的是,在店内试穿确认衣服,这通常是量身定制服务的最后一道工序。
安德斯来自挪威,是上海交通大学数学系在读研究生。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带朋友来这家店定制西装了。“Jerry做的衣服很好,比在我们国家定制便宜多了。他人也很好,每次我带朋友来,他们都很满意。”一周前,安德斯家乡的朋友们来上海旅游,第一站就到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找Jerry,小伙子们争先恐后定西服,“其中一个有2米多高,还订了一双鞋。”
为方便外国客人称呼,张国维给自己起了英文名Jerry。这天下午,小店一下子涌入6个长手长脚的外国小伙子,显得格外热闹、拥挤。张国维既要帮忙穿衣服,还要挑选领带配色,忙得汗涔涔。试衣间歇,他征求大家意见:你们热吗,要开一会风扇么?
安德斯第一个说“好”,闲适得就像在自家客厅。
张国维回忆说,去年,安德斯第一次来店铺时还比较拘谨,买了件衬衫便走了。很快,他回来了,越买越多,带来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一次,安德斯订做了一件中山装,“我还没毕业,穿西装的场合很少,但我想好了,必须得穿着Jerry做的衣服度过人生重要时刻。”
打包衣服的时候,张国维注意到小伙子们眼神扫过橱柜里的一排袖扣,于是他主动给每人送了一对袖扣。“小东西,开心就好。”拍了合照,大家依依惜别,除了安德斯,其他人第二天就要带着新衣服回挪威了。
张国维店里,有六七成都是海外回头客,“做人得放在做生意前头。”
一家法国保险公司总裁是张国维的老客户,他第一次来店里,做了四套西装寄到法国,收到后很满意,立马追加了四套。如今每年7月,他都会飞来上海找张国维做新衣服。张国维很感激这份信任,每次都抢着为客人叫车回 酒店 。
他有不少类似的“额外支出”,譬如交谈中得知客人来上海旅游,行程紧凑,就主动送衣服到客人所在 酒店 ,“让客人玩得更从容,对小店、对上海留个好印象。”
从面料店员工一路做成店主的张国维,做生意求的是细水长流。他保存着每位客户的“底档”,包括尺寸、面料、款式都有纸质和 电子 双重记录。老客户只需写封邮件或发个微信,就能远程下单,不日就能收到合体的衣服。
“把店守好,把客人服务好。上海给愿意沉下心来做事的普通人提供了舞台”。
传承:旗袍店里玩“拼豆”
2001年,浙江海宁一家面料厂,陈庚月丢下五万元人民币现金,对同乡老板娘说:“我的店周六要开张了,无论如何给我订一批布。”当时,陈庚月与另一买家同时看上一块好面料,2个人各扯一头不肯放手,皆是志在必得。
时隔四分之一个世纪,陈庚月至今还记得那场决定性的“拔河比赛”,她赢了。
返回上海,她熬了一个通宵理货上架。翌日一早,董家渡路上小吃店里生煎馒头开锅了,隔壁的这家唐装面料店也开门迎客,陈庚月心里稳了。
为啥这么着急?
原来,2001年,亚太经合组织第九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上海举行,与会领导人集体身着团花织锦缎中式上衣出席会议。董家渡轻纺面料市场里,类似的唐装面料和款式随之走俏。陈庚月听说后,带着一家人来凑热闹。
到了上海董家渡,陈庚月紧紧牵住女儿的小手,“人多得都挤不进去”。
陈庚月一家来自“布艺名镇”浙江海宁许村,也许是眼前人们抢购唐装面料的场景,让她的DNA动了。她把老公孩子推进面店吃面,自己则跑来跑去研究店面,当天就以每年6万元的价格租下一间店铺。
这一举动如今看来似乎有些疯狂,但在当时,有无数“陈庚月”想要扎进这火热的面料市场,铺子、布料、裁缝全部要靠抢。
陈庚月随身带着用来测试面料质量的打火机,又佯装顾客询价,想尽一切办法拼装出一间顶尖的唐装面料店。
这些往事,女儿陈洁听过好多遍,如今她和当年的母亲快要差不多年纪,“就是因为这家店,我在家都看不到爸妈了”,陈洁开着玩笑插嘴,手里烫钻的活计却没停过。
经营店铺辛苦,陈庚月与丈夫却甘之如饴,除了春节其余时间都不休息。
2005年,董家渡轻纺面料市场被纳入旧改,陈家小店搬至如今的南外滩量身定制中心,专做旗袍定制生意。小店只有20平方米,却有上千种面料、样式可供选择。
“生活水平提高了,做旗袍的人变多了,我们的做工也越来越好”,陈洁介绍说,手工是旗袍的气韵,镶边与滚边全由正儿八经红帮裁缝手工制作,而贴水钻这项精细活则由她亲自操刀。陈庚月也没想到,自己在店里忙了一辈子,反倒是女儿不知不觉间学会了不少真本事。陈洁用一块旧手巾包着手持烫钻机,将水钻按颜色大小略作整理,不需要草图,就能将水钻贴到准确的位置上。她说,这个过程有点像当下流行的拼豆,“很治愈,但也有些废脖子。”
其实全自动烫钻机早就有了,若论区别,自动烫钻的效果粗糙一些,但是胜在便宜且高效,陈洁不是没想过用自动机器,“一想到做工会稍逊一筹,我就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不过,她话锋一转,调侃母亲道,“我肯定不会像你这样老实,该休息还是要休息。”
谈笑间,店里来了位年轻姑娘,想为即将到来的大学毕业礼定制一件旗袍。得知她在伦敦艺术大学学习时尚管理专业,陈庚月当即忙活起来,挑了几套样衣让女孩试穿。“旗袍多好看,穿到英国让老外们多看看。”
她说自己马上要退休,还是忍不住为女儿积攒新客源,而陈洁又在一旁一颗颗地摆弄“拼豆”了。
(文章来源:上观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