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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存昕:推门寻道



速读:7月中旬,话剧《海鸥》第二轮演出一结束,他便顶着一头乌发四处参加活动。

“戒定慧,到剧场来,也像是一种持戒吧,持定了这个,其他很多事情都可以放下,都可以拒绝掉”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徐梅

濮存昕在话剧《海鸥》演出舞台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图)

2025年7月,濮存昕艺术分享会现场,观众席坐满他的粉丝。上了点年纪的阿姨喊他男神,他不好意思地微笑示意。

大屏幕上闪过他在1990年代扮演过的一系列经典角色——高天( 1996《英雄无悔》 )、康伟业( 1998《来来往往》 )、贺援朝( 2000《光荣之旅》 )、田乔( 1992《编辑部的故事》 )、阿文( 1993《我爱我家》 ),台下一片沸腾。

主持人问,“您自己最满意哪个角色?”

濮存昕摆手摇头,“都过去了,已经翻篇儿了。”

观众席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问他,“您坚持艺术创作这么多年的动力是什么?”

“因为我不会干别的!真的,不怕你们笑话。”他用诚恳、平实止息了观众席的声浪,“我16岁消了北京户口去黑龙江插队当知青,一去七年半,24岁返城回到北京,在考上空政话剧团之前,没着没落,档案上写着‘待业青年’,好多一起下乡的知青后来去了工厂、菜站,甚至很早都下岗了,我的才能并不比他们强,我能当上演员,后来还去了北京人艺,是想都不敢想的美差。”

这位7月底就年满72岁的“男神”没有刻意追求长得“不显老”,眼袋和法令纹自然呈现,任凭时光在脸上堆积雕刻,只有头发黑得不那么自然,是前几天为了给《南方人物周刊》拍摄封面图片而自己染的。

趁着“年轻”,7月中旬,话剧《海鸥》第二轮演出一结束,他便顶着一头乌发四处参加活动,走到哪里都能遇到当众向他表白的女性观众,阿姨们大多不年轻了,身边的先生一般也是他的影迷,不仅不嫉妒生气,还纷纷举着手机为太太与她们的“偶像”拍照拍视频,其乐融融。

与同龄人甚至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人站在一起合影时,濮存昕的形体显现出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挺拔轻盈的身姿源自多年如一日的马术训练和瑜伽拉伸,饮食上也格外节制,“不敢胡吃海塞,明年还要演李白,体重大了,膝盖负担不了。”

他自言还能在舞台上蹦跶个三五年,尽管已经退休,演出仍然不停,6月主演了话剧《洋麻将》之后,7月便以导演身份推出契诃夫的经典之作《海鸥》。短暂休整,8月底再回舞台中央,将在国家大剧院制作的经典话剧《简·爱》第19轮演出中担纲男主角罗切斯特。

濮存昕与龚丽君合作演出话剧《洋麻将》 “李白”同志没有论文

从2003年开始担任北京人艺第一副院长之后,濮存昕就很少参与影视剧的拍摄,但他在1990年代初塑造的一系列影视角色给他留下了延续至今的庞大的粉丝群体。

从最开始八个月拍一部电影,“挣四百块钱”,到后来一个月拍个烂片儿,“四万块,你干不干?”

“‘五斗米’赚到了,也有熟人观众批评我不该拍,但我想演艺这行当,首先当然是艺术,有时也为朋友、为挣钱。改革开放的真正动力是国人要富裕,过上好生活,我也是其中之一。”

他感念影视业给予自己的“第一桶金”,拍完《英雄无悔》,他和妻子一起去西单拿片酬,全是现金,“一大兜子,生怕遇上抢劫的。”

1995年,买了第一辆车,11万的二手日本皇冠,还是现金交易,去的时候盯着钱,回来的时候盯着方向盘,那是他头一次在北京路面上开车,“别跟我说话!”他冲兴奋不已的老婆孩子大声喊。

第一次在酒店住单人间也是拜影视业所赐。1991年,他主演话剧《李白》。一般来说,出去演出,为了保证主演的休息,会给安排一个单间,“但住单间,必须是国家一级演员才符合报销规定,我没学历,没论文,很长时间评不上一级。”

于是,“李白”同志在外地演出期间的睡眠质量只能靠运气,“头天同屋人打呼噜太响,第二天换个人,没想到,比昨天那个打得更响。”实在睡不着时,他大晚上跑到前台倒在门口的沙发上熬到天亮,“给蚊子咬的呀……”

《洗澡》(1999)

1995年敲定了由他出演《英雄无悔》男主角高天,他在广州第一次享受到单间待遇,剧组的宠爱、优待、笑脸让一个新人受宠若惊。

在那个缺乏好内容、又有极大创作自由的年代,公安局长高天一边反贪破案,一边与三个恋人拉扯纠缠——1996年夏天,《英雄无悔》在全国热播,好评如潮,濮存昕就此扬名立万。

名利涌来的时候,拍摄中经历的痛苦和无奈如鲠在喉,当时的剧组没有劳动保护的概念,两个组同时开机,演员超负荷运转,制作选景很凑合。因为担心成片质量,他一度感到非常悲观,不知道这趟快车的终点会在哪里,“我有名利之心,担心自己辛苦半天,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困难的时候,他读茨威格写的《伟大的悲剧》——《人类群星闪耀时》中一篇关于英国探险家罗伯特·斯科特的传记,获得了神奇的精神净化,“在失败面前,人格要站立。”

当时他只想着凭良心把自己的部分做好,“像那个船长一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完全想不到这个快速扩充到60集的注水剧,送审播出的时候会被压缩成39集,恰到好处地解决了粗制滥造之嫌。

“名利是道桥,让我们借助它,通向彼岸。”彼岸,又是何等奇妙难言。

2005年,濮存昕从业以来职业幸福感最强的两部电影《一轮明月》和《鲁迅》完成,弘一法师和鲁迅这两个人物是影响他颇深的“生命样式”,他把这两部作品视为自己在人艺舞台上磨砺多年、作为一个成熟演员的“表演总结”。

没料到1996年踏上的那辆影视快车全速跑进了商业片时代,2005年,《无极》《神话》《头文字D》《哈利波特与火焰杯》横扫四方,《一轮明月》票房惨淡,“《鲁迅》压根儿就没有进入院线排片,零票房!”

是非成败,如何言说?

自此他便淡出了年轻一代影视观众的视线,不进剧场的人,甚至会对这位昔日的明星脸盲。前两年有个短视频传得挺广,在上海静安寺附近,有位女士请身边的路人帮忙拍个照,“帮我把静安寺塔拍进来哈。”

“路人”不语,只是欣然接过她的手机,拍完,与“路人”随行的人提醒那位女士,“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濮存昕啊!”

《一轮明月》(2005) “你真幸福,能演鲁迅”

《鲁迅》没有上院线,在作家、编剧黄宗江先生家,该片导演丁荫楠用电脑给黄宗江和濮存昕的父亲苏民播放了这部片子。苏民是参与北京人艺创建的老一辈职业话剧演员,从1960年代开始就出演人艺版《雷雨》中的周萍,这个角色他一直演到五十多岁。“鲁迅”是苏民梦寐以求的角色之一,但没有在重要完整的艺术作品中扮演过,素来威严的父亲由衷感叹,“你真的很幸福啊,能够演鲁迅。”

拍《一轮明月》的时候,濮存昕的姐姐带着父亲和母亲前去探班,“我父亲连手都没跟我握,怕我从角色中跳出来了,又变成了他们的儿子。”

父亲望着儿子,用眼神肯定着他老年弘一法师的扮相——清瘦庄严,那是濮存昕每天临帖、只吃苏打饼干和一瓶酸奶得来的。

“濮存昕如果多拍电影,早该拿影帝了。他的表演有一种难得的文人气质,这是很多演员不具备的。”张艺谋导演不止一次地称赞濮存昕的演技,在拍摄《英雄》时,也曾与他联络接触,但因档期问题未能合作。

“林兆华导演说过你是真爱戏剧,为了排戏,放着外面挣钱的影视剧项目都不接。这十年不只是淡出,几乎是退出,这么做是想专注于舞台吗?”我问濮存昕。

他望着我,毫不犹豫地摇头,“这就是拔高我了。”习惯性的诚实让他笑起来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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