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美术学院原院长梁明诚：雕塑艺术的发展，必定要跟科技结合
从“玩泥巴”的传统创作到鼓励年轻人拥抱人工智能的科技融合，现年87岁的广州美术学院原院长、著名雕塑家梁明诚见证并参与了中国现代雕塑的时代变迁。
具有民族传统特色的雕塑作品《新娘》和现代主义风格的《海风》成为了梁明诚两个重要阶段的代表性作品，在改革开放之初，他获公派前往意大利访学两年，成为他雕塑创作的重要转折点，让他从严格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中走出，将视野从社会建设拓展至自然与内心世界，创作理念从题材内容往形式语言的转变。
他提出“开放的现实主义”，以符合生活规律的变形手法，捕捉世间共鸣的美学与韵律，既扎根现实又不拘泥于传统写实。无论是创作上，还是教学上，他均是承前启后者，他在著名雕塑家潘鹤奠定的基础上锐意革新，推进雕塑教学，让广州美术学院的材料教学走在全国前列，推动现代雕塑教育与国际接轨。
日前，他在接受新快报收藏周刊记者专访时表示，“雕塑艺术的发展，必定要跟科技结合，科技能够让艺术的表达形式丰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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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应该抓住自己的真实感受
收藏周刊：我们都感觉到您在意大利做访问学者的那两年，是您雕塑创作的转折点，当时欧洲的艺术到底对您有哪些新的启发？
梁明诚：是的，那次经历让我改变了艺术创作的方向，在此前跟潘鹤老师一起合作，是严格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我们重新打开眼界，并且到了国外之后，视野开阔，使我对雕塑艺术创作有了更全面的理解，艺术创作在紧跟社会变化之余，也应该多关注自我以及内心对世界的感受，因为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都是无比丰富的，艺术家应该抓住自己的真实感受，通过艺术手段充分地表现出来。
收藏周刊：当时到了意大利，有没有哪些艺术品对您启发特别大的？
梁明诚：并非某一件作品对我影响深刻，而是整个文化变化有了不同的感受，我的视野不再局限在社会建设中的人和事，而是开始观察大自然，那段时间我创作了《海风》，这是我转向中的关键作品。当时我经常到地中海沙滩游泳，观察到不少女性上岸后就在岸上借海风吹干头发和衣服，这一幕让我印象很深刻，我便琢磨用雕塑的语言把它表现出来。
收藏周刊：这件作品确实让人印象深刻，此后的《掷铁饼者》感觉更是走到了极致。
梁明诚：是的，一脉相承的。那段时间我一直探索变形的手法，但前提是符合生活规律和感觉的造型，不能乱变。我要对掷铁饼这个动作本身的运动轨迹有充分的理解，把那种旋转之后爆发出来的力量进行视觉化。同类的作品还有《风浪》，这件作品特别强化了节奏感和滑浪的气势。
我注意到了生活中约定俗成的一种美学或者特别能引起共鸣、关注的某种韵律，我抓住这一点以作雕塑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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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美最先引进意大利的铸铜翻模技术
收藏周刊：您不但在个人创作上有了较大的变化，关键是对广美的雕塑教学方面，也进行了系列的革新？
梁明诚：很多方面，比如雕塑材料教学的推进，我回到教学岗位之后，推进设立了打石场、铸铜车间，因为对于雕塑，材料的熟识与运用是最关键的。石材和金属是现代雕塑经常用的材料。学生在校期间就要懂得两类材料的特点，通俗讲就是学会“打石”“打铁”。此外，我还引进了意大利的铸铜翻模技术，掌握了石膏粉和沙的比例，制作出不会变形并且透气的外模，当温度超过一千度的铜水倒进去时，模具也不会爆裂。这一套方法是广美最先应用的。此后我到全国各大美院交流，他们才慢慢学习。
因此，可以说当时广美的材料教学是走得最前的。但能够做到这一点，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主要是潘鹤老师，当时他是系主任，我只是普通教师，但他很支持我的想法，我们二人的思想很一致，所以推进顺利。
收藏周刊：在我们的观察里，潘鹤老师从早期摸索出一些办法奠定了雕塑教育的基础，然后您在他的基础上结合了国外的方法，把现代雕塑教育进一步拓宽并与国际接轨，回头看，他对您的影响主要有哪些？
梁明诚：他对我的影响很大。可以说，我的艺术发展观，首先是从他那里来的，他引导我们艺术创作一定要真实地表达内心的感受，而并非为了利益或某种讨好。潘鹤老师的《艰苦岁月》当年就影响很大，我们很受鼓舞，面对艰苦的生活环境，以乐观主义的精神进行对抗，他把这一点表达得很高明。而到了我的成长年代，迎来了开放求变，因此，这次展览的主题也叫“开放的现实主义”，可以写实、可以表现、也可以抽象，但即便是抽象的，也是从现实的视觉感受出发，而非脱离现实的，有别于西方的纯观念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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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雕塑手段比我们丰富
收藏周刊：在改革开放初期，潘鹤老师的文章《雕塑的主要出路在室外》引起了很大的关注，为雕塑的出路提供了理论指引，那么，在您看来，现在的雕塑出路在哪里？
梁明诚：当下雕塑的出路比我们的年代宽阔太多了。我玩了一辈子的“泥巴”，而现在的学生不需要再“玩泥巴”了，他们玩电脑，与科技结合，数字雕塑开始流行了，我与潘鹤老师都只是过渡人物，现在他们要面对的是科技的时代，手段比我们丰富得多。
收藏周刊：你们以前“玩泥巴”是要打好雕塑的基础，如果现在不再“玩泥巴”，那什么是雕塑造型的基础？
梁明诚：不“玩泥巴”也可以锻炼造型能力的，现在电脑软件可以轻易满足我们的造型需要，“玩泥巴”是一种手段，电脑也是一种手段，包括现在的人工智能的应用，雕塑艺术要发展，必定要跟科技结合，科技能够让艺术的表达形式丰富起来，这个前景是我们那一代人没有的。
收藏周刊：现在不少年轻艺术家比较迷茫，仿佛很多艺术形式都已经被前人做了，留给他们发挥的空间似乎越来越小？
梁明诚：这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每个年代都会有它的迷茫。我当年也迷茫，从严格的写实主义到开放的现实主义，传统的雕塑如何走向现代，走向当代，同样面临很多困惑。我认为没必要过度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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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跟过去的大师比 时代不一样没有可比性
收藏周刊：以前潘鹤老师会把自己的雕塑跟罗丹比，您会以某位雕塑大家作为参照吗？
梁明诚：我不会跟过去的大师比，在我看来没有可比性，因为时代不一样。
收藏周刊：您的雕塑能够从传统的写实主义转到开放的现实主义，主要的思想养分来自于哪里？
梁明诚：从古希腊雕塑到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再到现代雕塑，我都非常关注。我对那些大师都十分崇拜，对我的影响都很大。
收藏周刊：您会关注中国古代的雕塑艺术吗？
梁明诚：当然也有，我的成名作《新娘》就是吸收了传统佛像的元素。这件作品创作于1963年，正是三年困难时期结束，人们开始迎来丰收喜悦的阶段，同时也倡导我们的雕塑创作多从民间艺术中吸收养分，当时我还是大三的学生，下乡到惠阳，恰逢遇到喜庆事，我给新娘画了一幅速写，回到学校上创作课的时候，潘鹤老师引导我表达出“喜气洋洋”的感觉，通过这一细节也表达出广大人民摆脱了困难进入到丰收的喜悦心情。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