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里的中国|喝早酒、吃“千年金枪鱼”,被镜头放大的山东大集
我从小爱赶集。这事儿一直很怕让人知道。
在村里,我这种人会被喊“集滑子”——爱凑热闹,不矜持,不是啥好品德。就像人家都羞于在街上吃饭,觉得那是一种张扬和炫耀,是不俭省的表现。大集上的油条摊、包子摊,也很少放个饭桌板凳。
村里的大集几十年如此。但远处的大集不一样了。
这两年,贴着“赶山东农村大集”标签的短视频流传甚广。我也刷到过:一大早,大爷们在摊子上炒个菜,当众喝得醉醺醺,美其名曰“早酒文化”;号称“从太平洋、经马六甲海峡来,保质期99年”的有千年历史的金枪鱼头,和男摊主的胸膛一样宽,腮上两片鳍,拇指粗的眼睛干瘪。买了鱼头的男人提溜着尖嘴,递给一个白头发老头,老头不断往鱼头上淋酱汁。烧好了,尝上一口,男人连连作呕。
我有种怪异和猎奇的不适感,每次看到这些画面就赶紧划过。我很难把它和我从小生长的地方联系起来。
“你们山东大集真是那样吗?”
我想回答朋友的问题。今年春节,回到鲁东南的山坳里,我试图用更慢的方式重新赶一次村里的大集。它变小了,也变老了。我跟着奶奶拎着化肥袋子在集市上走,发现这里果然没有任何超出想象的惊奇,每一笔交易都绕不开最平常的生活。
出于好奇,离家一百公里外,爆火的费县大集和临沭曹洼大集,我也去了。它和我记忆里的集市相距甚远,却更符合互联网上定义的“烟火气”。被四面八方的人潮推搡着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大集已经不再是每个月固定的那几天和那几百米长的路,也不再只属于生活在这里的人。它属于镜头,属于算法,属于外部对乡村的想象。它的“真实”会被不断争夺。
2月16日,农历腊月二十九,临沭县曹洼大集,一位摊主一边卖货一边直播。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烟火
大概一个月前,曹洼大集开始频频出现在我手机里。短视频能刷到,新闻里也能看到。我关注的临沂的网红,专门赶去拍视频。回家的时候,县城里一对夫妻在我跟前路过,商量着要去赶赶那个“壮观的大集”。
当地统计出了一个吓人的数字:曹洼大集的单日客流已经突破了10万人次。
“为啥它这么火?”赶集赶了二十多年的我,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我决定拉上妹妹去凑个热闹。
但也太热闹了。除夕上午九点,我俩像被硬塞进了一只已经装满、拉链都拉不上的行李箱,艰难地在主街上走,紧挨着人。“那场面是相当大啊,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我脑中一遍遍回荡着熟悉的小品台词。太吵了,写着店名的旗子在风中猎猎,摊主录好的叫卖声被大喇叭循环播放。好不容易看到了想买的,想问价格,还得扯着嗓子使劲吆喝。
“家人们,点点小红心。”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挤进我的耳朵。他在摆摊,但很遗憾,我看不清他在卖什么,只能勉强看到他面前支起一部手机。
很难想象,这个大集去年刚刚开始火起来。
去年9月,来自江苏、安徽等地的旅游团来了,“一辆辆大巴车往这拉人。”一位当地的女士告诉我,这个有2000多个摊位的大集物美价廉,有当地很多中年人的儿时记忆。一下子,“来临沭曹洼大集感受人间烟火气”的话题,就登上了社交平台热搜。
2月16日,农历腊月二十九早上八点左右,临沭县曹洼大集,一位主播正在直播赶集。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一块钱一个的烤排、一块钱两个的牛肉煎包、十元四个的奶油面包、五块钱一碗的拉面……有博主来这里试验,在大城市只能买到两三杯咖啡的一百元钱,在这里买到的东西根本拎不动。我在媒体报道里看到过一组数据:2025年11月23日,周末,曹洼大集的人流量峰值突破14万人次,交易额超1500万元,被列为商务部“千集万店”改造提升试点项目。
主路上的一名摊主告诉我,火了之后,大集被划分成不同区域,每个大队管理一片,收取摊位费。
摊位一个难求,为了疏解交通,路中间不允许摆摊。但秩序在流量面前变得格外脆弱,腊月二十九这天,摊主们还是争相占据这里,有人画了圈,写上“占”字,但这个圈没起到作用,它被两个摊子分占。有管理人员来劝离,没过一会儿,新摊子又支起来。
曹洼大集已经存在了五十多年,另一处火出圈的费县大集也有超过百年的历史。经过前几年的改造升级,如今两个大集各自占地一百多亩,各有14个足球场那么大。尽管两个集都在县城的边缘,但我感觉,它们离城市并不远——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和中年人是赶集的主力,集上有不少新鲜东西,爆炸肠、网红年糕、奶油面包、巧克力口味的爆米花,还有拉布布、“哇库库”这样时髦的玩具,好在价格都不贵。
饺子妹,拉面哥,卖猪肉汤的叫徐姐,捣鱼刺的叫小胖。很多摊主都取了好记的名字,也都成了网上的红人。
费县大集上,“捣鱼刺小胖”最火,他的抖音账号有33万粉丝。腊月二十八,小胖的摊位上放着音乐,他穿着标志性的花袄,一边颠勺,一边保持微笑,和游客合影。
很多人不是奔着吃饭来的,是奔着“拍到”来的。拍小胖,发个朋友圈和短视频,不仅是要买东西,还得带走一种“我来过”的证明。但不管从哪个角度拍,照片背景都避不开一圈广告——一款酒的招牌,三面围着小胖。
2月15日,农历腊月二十八,“捣鱼刺小胖“正在炒菜。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小胖所在的热炒区是集上最火爆的地方。下午三点多,不是饭点儿,这里依然满座。当地人告诉我,不只是这天,平时人也不少,有本地的,也有从苏北、安徽、河北、天津来的外地人。
来山东赶集已经成了一件正经事。
我发现很多人都拿着手机拍视频,还有人带着专业摄影设备。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在平台上搜,这里至少有9个直播账号在开播。大集变成一种带满了标签的内容,谁家的摊主最会说话,谁家的羊汤最白,互联网上都有结论。
但对于流量,当地很警惕。
费县大集走红两年了,县委、县政府派出人员保障大集,在不同方位设置网格值班室,除了维持秩序、监督环境卫生、管理市场等,还要警惕可能带来负面影响的事件。
2月15日,农历腊月二十八,费县大集上拥挤的人群。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一些主播把手机对过来的时候,他们担心“低俗流量”涌入,破坏当地的形象,开始劝阻。之前,费县的“拉面哥”走红后,各路博主“围攻”他家,让当地心有余悸。
而现在,他们也担心,短视频上的“千年金枪鱼”“喝早酒”一类的说法会落在自家地盘上。政府一位工作人员甚至专门去查了喝早酒的由来——这一属于长江流域的码头文化,流行于湖北、江西等地。而在务农为主的鲁东南,早起劳作的农民也许会喝上一两杯解乏,但不会醉醺醺的,毕竟,他们还要干一天活。
平常
相比之下,百公里外,在我生长的泉庄镇,大集显得清寂许多。
腊月二十七,逢集。有31个行政村的鲁东南小镇,其中5个人比较多的村子设了集市,每5天轮换一次,这一传统至少延续了70年。
我家所在的山村,建在山谷和山腰,被群山环绕。大集在地势最低的温凉河边。每逢农历二、七,便是离我家最近的集。
对我们来说,赶集可是一件郑重的事。
一大早,81岁的奶奶吃完早饭,洗罢脸,仔细梳好头发,换上轻便的鞋,穿上平时很少穿的衣服,收拾妥当去赶集。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个子缩了一些,女儿给买的那件暗红色点缀深绿色的毛绒厚褂,已经大了许多。年轻人走十分钟的路程,奶奶得踱半小时,但她还是每次集都不落。
这是今年最后一个年集(农历新年前夕的集市),不像之前、主要买煎饼和馒头,这次要买的东西更多——“要买五天前漏买的芹菜,再买瓶香油给你们拌凉菜,买把勺子,再买橘子和香蕉,其他的,看着添置。”奶奶年纪大了,容易忘事,赶集前得反复念叨几遍。为了多装点儿东西,她没带那只蓝色布包,而是带了一只洗干净的化肥袋子。
对奶奶来说,赶集,是她一成不变的生活中少有的活动和乐趣。她不懂网购,不习惯去超市,更没法去3公里以外的商场。赶集依旧是她获取生活必需品最便利也最可靠的途径。
在农村,人们在很大程度上能实现自给自足,一切都可以在家里收获,制作。但总会有没栽种的菜和水果,没能养殖的鱼和肉,没穿过的更时髦一些的褂子和裤子。
如果没有集市,这些很难一站购齐。我上高中(2011年)之前,村里只有4家门市部,商品总是不全,很大一部分是卖给孩子的零食。镇上的第一家超市在2008年左右才开起来,那已经算是一家“高端”商场,摆着电视上能看到的商品,但价钱也贵,只能作为逛一逛的消遣,不是能常去消费的地方。最能解决日常生活需求的只有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