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界面调查|一位“90后”网约车司机之死:被骗网贷、被催债和致命的绝望


速读:但上述律师认为,“周转”是为其催债行为掩饰的一个词,“从他们后续行为来看,确实是在骚扰人家社交圈,吴凯强家人、朋友、继母、前雇主等都收到了骚扰电话或短信。 2024年夏天,吴凯强在浙江青田县老家找到一份林业公司的工作,但这份工作并不长久。 人生的最后阶段,吴凯强就一直做着顺风车司机。
界面新闻

2026-03-29 10:33

·上海

·界面新闻官方网易号

0

界面新闻记者 | 王思思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职场10年,吴凯强换过多份工作。他做过合同工,学过设计,也去工厂打过工。

2024年6月, 吴凯强 失业后,瞒着家人做起了网约车司机。他的车,是在找工作时被人设局贷款买来的。此后为还车贷,他多次向网贷平台借款。

2025年10月19日,贷款逾期后,吴凯强受到催债压力。他在留给家人的邮件里写,他不想死,但自己扛不住了,“我每天不停地开车,但他们还是不停地骚扰我,说要找你们,我真的很怕。”

当天下午,吴凯强把车开到母亲长眠的浙江省松阳县一家公墓附近,以喝农药和割腕的方式离世。吴凯强过世后,家属报警,未予立案。

立案有其困境。该案代理律师告诉界面新闻,在部分办案民警看来,那些催收没有威胁的意思,“他们催收电话都是先问你有没有钱,能不能周转一下,然后再提一堆你周围人的名字,不是直接去骚扰。”

但上述律师认为,“周转”是为其 催债 行为掩饰的一个词,“从他们后续行为来看,确实是在骚扰人家社交圈,吴凯强家人、朋友、继母、前雇主等都收到了骚扰电话或短信。”

经过多次沟通,2026年2月27日,浙江省东阳市公安局已就此事刑事立案。

找工作变“贷款买车”

吴凯歌有将近一天联系不上弟弟了。她报警,第二天收到的是弟弟的死讯。

2025年10月19日晚上,这位33岁的年轻人死于喝农药与割腕,死亡地点位于其母亲所葬公墓附近的白色轿车内。吴凯歌从警方处得知,弟弟死亡时所身处的那辆车为他自己所有。吴凯强已瞒着家人做了一年多的 网约车 司机。

2024年夏天,吴凯强在浙江青田县老家找到一份林业公司的工作,但这份工作并不长久。2024年6月中旬,因未通过一场考试,吴凯强主动提出了离职。

他开始偷偷找工作。同年6月25日,吴凯强从某招聘平台上添加了微信昵称为“A风总监”的人。对方承诺,做驾驶员“保底工资1.2w”,且“公司配车不需要押金保证金”。

第二日上午,吴凯强到东阳市与对方面谈。聊天截图显示,当天夜里,“A风总监”告知他,“确定了”,明天9点到公司,并要求其带上身份证、驾驶证、银行卡。对方嘱咐,“就是今天建行的那一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风总监”与吴凯强的对话截图。受访者供图。

2024年6月27日,吴凯强名下有了一辆价值14万元的汽车。车款共分60期,总金额19万余元。合同资料显示,吴凯强签署了《风险告知函》《车辆及附加产品告知书》及抵押贷款合同。但以上合同中并非吴凯强本人手写签名,合同上预留地址也非他本人住址。

据聊天截图,购车后,“A风总监”未给吴凯强指派月入1.2万元的工作,而是让他自行注册网约车平台,接顺风车单。

吴凯强就此开起了顺风车。3个月后,担心被家人发现,他谎称被调到丽水市同一家包吃包住的林业公司。事实上,他自己在外租了房子。吴凯歌在弟弟去世后曾去那里收拾遗物,她称屋内简陋,卧室只放了床、衣柜和桌子,桌上有一个打游戏用的液晶屏,“卫生间连门都没有”。

人生的最后阶段,吴凯强就一直做着顺风车司机。他或许没有意识到,从应聘这份工作开始,就陷入了“贷款买车”的骗局。

2024年6月28日,“A风总监”给吴凯强安排的汽车交强险和商业险的保单显示,该车的使用性质为“非营业”。这意味着,吴凯强无权将这辆车用于营运。在其代理律师看来,“A风总监”此前所谓的“保底工资1.2w”“公司配车”等承诺,明显虚假,已涉嫌对求职者实施诈骗。

界面新闻在其车辆保险单上看到,该车辆的商业险初登日期为2024年6月27日,且注明“限在贵州省销售”,保险合同上的车牌号也以“贵A”开头。律师分析,这说明,保险单在吴凯强没有接触到保险人员时就已经被保险公司登记在案,“保险公司部分人员与诈骗犯罪嫌疑人、汽车销售公司的部分人员等等信息高效互通。"

银行流水显示,吴凯强的账户每月因 车贷 被划扣3194.82元。而他开顺风车的收入,大多时候赚不到3000元。界面新闻拿到的收入统计表显示,吴凯强开顺风车的最高收入为4101元,最低为821元。当收入无法弥补车贷支出时,他选择了网贷。

QQ邮箱里的遗言

吴凯强1.78米,偏胖,戴黑边框眼镜。在吴凯歌眼中,弟弟很宅,没有特别的爱好,喜欢吃美食、看二次元漫画与打游戏。

母亲过世早,父亲较为严厉。在工作上,吴凯强一直被动听从安排。2015年,他从职校毕业,在县城法院当合同工。据吴凯歌描述,因“继母儿子开设计公司很赚钱”,父亲便让弟弟辞职,转学设计。后来该公司关停,弟弟从网上找了份做图的工作,之后又去云南舅舅的店铺打工。

2021年,吴凯强回到老家做仓管员。公司离家近,他每天步行10分钟去上班,负责装货、卸货,偶尔开车送货,月工资3000多元。

但父亲觉得该工作没前景,他执意让儿子去工厂。吴凯歌说,弟弟不乐意,父亲便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去国外亲戚那工作,要么去工厂。”

吴凯强最终顺从了父亲的意思,他在丽水市一家工厂“磨机器”,白班夜班来回倒。吴凯歌记得,弟弟总是叫累。因不适应那里的工作,他偶尔会把“机器做坏”,每月被倒扣一千元左右。两三个月后,吴凯强辞职回了家。再之后,他去到林业公司工作。

吴凯强出事后,家人和朋友均感到诧异。他们向界面新闻表示,吴凯强从未释放过经济窘迫信号,也无轻生念头。姐姐在吴凯强死亡前一周还跟他见过面,“就跟平时一样”。

界面新闻拿到的通话记录显示,吴凯强死亡当日曾接到四通电话,经证实,该电话来自催债者。浏览器历史记录显示,弟弟当天检索了各种死亡方式,共计80多条。而此前,他从未查看过相关内容。

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赵丽丽为吴凯强的另一名代理律师,她指出,虽然吴凯强亲属手机中存有较多催债信息,但这不足以在吴凯强的死亡结果与“催债”行为间建立直接的因果关系,因此无法认定催债行为系导致其死亡的唯一或主要因素。

2026年1月底,吴凯歌查看弟弟QQ时,意外点进QQ邮箱,发现了他留下的一封遗言。界面新闻拿到的截图显示,2025年10月19日晚上20点45分,吴凯强给自己邮箱发送了一条无主题邮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姐姐爸,我扛不住了,我每天不停的(地)开车,但他们还是不停地骚扰我,说要找你们。我真的很怕,我真是废物,我对不起你们。他们什么都会做的(得)出来的,我不想死,真的不想。

赵丽丽说,正是这封遗书的出现,补强了因果关系的证明。“它是反映吴凯强自杀动机和心理状态的直接证据,相当于通过死者之口说出了死因。”

主题:吴凯强|界面新闻|网约车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