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感知与无我:从忒修斯之船悖论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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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7 08:42
| 系统分类: 科研笔记
哲学界有个关于“自我”的经典悖论,叫忒修斯之船悖论(Ship of Theseus),它与感知密切相关。
该悖论来源于古希腊的传说:据说雅典国王忒修斯在成为君王前,曾率领勇士们驾船去克里特岛斩杀牛头人身怪物弥诺陶洛斯,以解救会变成每九年需要当其食物进贡的七对童男童女。忒修斯自愿加入进贡队伍,借助克里特国王米诺斯之女阿里阿德涅提供的线团和魔剑,在迷宫中杀死了怪物弥诺陶洛斯。为了纪念他的功绩,雅典人便将这艘船保留下来并持续维修,最后船的所有零部件都被更换了。

忒修斯杀死弥诺陶洛斯
而古希腊作家普鲁塔克在撰写《忒修斯生平》时,就顺便提出了忒修斯之船悖论的雏形,后经英国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进行修正,便有了现在广为流传的经典悖论:
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部件被逐步替换掉,最后无原始材料留在,那么,此船是否还会是原来的船?而延伸问题是,如果替换下的旧船材料用来重新建船,两者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

忒修斯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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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意思来说,人就像一艘在大海里航行的船,而人的感知器官就像这艘船上的船板,它一方面保护着人的成长,另一方面又帮助人类感知环境的变化,学会与环境和谐共存,避免不必要的伤害。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感知器官的组成部分在不断被替换,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细胞的寿命到了、因疾病影响、被外力损伤等,但人似乎也不会由于这些替换,而怀疑自己不是原来的我。
如果从概率或重要性的角度来看,本质上是因为要么被替换的比例还不够多,要么是替代的部位也不是特别关键,就像一个岗位换谁上都能胜任一样,还达不到能让大脑怀疑部件非自我的程度,也达不到否定自我的程度。
然而,如果超过某个阈值,人确实会对“自我”产生怀疑,甚至可能变成“无我”。这里先举两个与去除感知后,怀疑“自我”的病症例子。
一是幻肢症。它是患者因截肢或先天缺失肢体后,仍然会感知到已经不存在肢体的存在,甚至会诱发疼痛、触觉或运动感的现象。这对幻肢症患者是非常难受的,因为不可触摸的疼痛会一直在大脑里作祟。尽管成因与机制没有唯一答案,但它意味着,在大脑已经学习并认可自我的存在后,当出现整体性感知器官以及它的依附体被从“自我”的身体剥离后,有可能会产生错误的“自我”判断。此时,人不会认为自己还是原来那艘“忒修斯之船”。
二是空鼻症。这是鼻窦炎患者为解决严重鼻塞后,选择手术治疗后可能会出现的症状。它出现的原因,是手术将患者常年塞住的鼻腔打通后,患者会由于进气量突然的增加,又失去鼻腔通道对外界温度湿度等因素进行调控的能力、以及鼻腔内部其它感觉发生了明显变化后,而感觉到与从前熟悉的“自我”有了非常大的不同。有的时候,还无法控制住手术后的自我,比如明明鼻腔已经通畅了,却依然会出现莫名其妙的鼻塞。极端情况下,空鼻症会因为失去原来的我而可能变得情绪失控,产生过激行为。因此,这类手术一般是非必要不动,保守治疗更为安全。
这两个例子,都表明人一旦习惯了原来的自我,就有可能会因身体部件的损失或局部感官发生变化,而察觉到自我身份的异常。
当然,这两个例子并非普通人能感受到的。而另一个例子,则能更加明确地让人知道自我与感知的密切联系,那就是体检时经常会碰到的无痛肠镜。
无痛肠镜是用来帮助人们发现肠道内是否存在异常情况的检测方式。为了避免做肠镜检查时会产生的异物不适感和可能的疼痛,它一般是通过吸入麻醉气体来对人进行全麻,并在麻醉过程中实现无痛式地检查。如果存在小的问题,比如息肉,可以直接在检查中就将其手术去除。这里不是想谈它在体检中的重要性。而是要聊下,在吸入麻醉气体时,人可能连数到3都没来得及,就会失去了自我的意识。对检查者来说,这是最接近死亡的状态,因为人会完全意识不到任何事情,也不会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从麻醉起效到完成检查后的苏醒,对检查者来说只是一瞬间。而达到这一状态的原因,本质上是因为麻醉阻断了大脑与身体感知器官的联系而导致的。它直接表明了,自我是需要建立在感知基础上的。没有感知,意识是不可能独立存在的。一旦被阻断,人会进入一种无我的状态。
通过上面三个例子,不难推测,人如果希望能理解意识,感知是必需要先弄明白的。然而,当前的人工智能发展,并没有把感知放入应该引起足够重视的环节上。毕竟,从认知上做文章,在现下的投资环境中是最容易变现的。再考虑到认知模型目前有好的预测能力,感知相关的信息大多会通过向认知对齐来完成随后的下游任务,甚至实现AGI(通用人工智能)、ASI(超级人工智能)。这种对齐,如前所述,是与感知先行的方式相悖而行的。而现在的主流模型包括VLM(视觉-语言-大模型)、VLA(视觉-语言-动作)模型以及世界大模型,又都需要将感知数字化,虚拟化。这些操作或多或少会牺牲掉感知原本有的粒度、密度、能耗比方面的优势, 才能获得可执行的模型。正如我们做数字图像处理时,第一步就得把自然界呈模拟表征的数据通过采样、量化来离散化一样。采样,是空间的离散化,量化是对光的强度、色彩的离散化。所有这些环节都牺牲了信号的细节,虽然看上去很美,但与真实世界和真实的感知是存在差距的。
所以,要想在虚拟空间里上传人的意识,在没有明白意识与感知的关联前,实际上是不可能获得以假乱真的“自我”的。
当然,如果真的弄明白了,也在虚拟空间一比一还原了人类的感知能力,那还有可能会遭遇忒修斯之船的延伸问题的诘问,上传的意识和真正的意识,哪一个才会代表真正的“自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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