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健康洞察|打鼾、憋醒与被忽视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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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迪觉得打鼾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庭琐事。但在妻子眼中,问题却不止于鼾声本身。真正让她紧张的,是声音突然消失的那一刻。“有时候会一下子没动静,就会忍不住去听,”她说,“总担心他半夜会出事。”
事实上,这种担忧往往停留在模糊的不安中。打鼾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属于疾病,大多数人并没有清晰的判断。
文|严目
40岁那年,张坤第一次在夜里戴上了呼吸机。
直到确诊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SA)之后,他才把那些从前被忽略的细节一一串联起来。白天止不住的困倦、越来越频繁的忘事、总是无法集中的注意力,原来都来源于每个晚上睡觉时的呼吸不畅。
根根据医学期刊柳叶刀呼吸子刊的全球流行病学研究,我国约有1.76亿人受到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影响,是全球患者数量最多的国家之一,其中中重度、需要积极干预的人群超过6000万 [1] 。但与庞大的患病规模相比,真正被识别并进入治疗路径的患者仅为1% [2] 。
OSA一端连接着生理结构,例如气道狭窄、下颌后缩,另一端也深受生活方式影响,如肥胖、作息紊乱等。它往往以打鼾、憋醒这样并不“惊险”的形式出现,却在长期反复的缺氧中,逐渐侵蚀人们的日常状态,亦会带来中风、心力衰竭,甚至猝死的风险。
呼吸系 统疾病已成为我国面临的重要公共卫生问题。近日,南方周末联合医师报、BMC瑞迈特共同发布《202 6中国民众呼吸 健康认知和管理洞察》报告 (以下简称“报告”)。该报告调研了超过1000位公众与319位临床医生,并结合呼吸困难人群、家属及呼吸科专家的深度访谈,从普通人群与临床医生两个维度,对当前呼吸健康认知现状进行了系统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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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 指 出 , “93%的受访者对呼吸健康表现出极高的重视度,但仅1%对呼吸常识 能完 全正 确 认知 ” 。 与此同时,受访医生观察到,公众 对呼吸慢病的认知水平呈现明显的“低认知”分布: 超过 八 成 集 中在“一般”“较低 ”乃至“很低”的区间 。
当“重要”逐渐成为共识,而“了解”与“行动”却仍然稀缺,呼吸这项最基础的生命活动,反而在日常生活中显得格外被动与脆弱。 在庞大的呼吸疾病负担之下,这种由认知与行为错位所形成的落差,也在提醒 我们:守 护呼吸健康,既需要充分的认知,也需要切实的行动。
寻常的鼾声,被忽略的身体警报
在吴迪眼中,打鼾更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庭琐事,而不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健康话题。
“鼾声太响的话,半夜会被妻子踹醒,”他说,“但男的打呼噜不很正常吗?我以前没觉得这和呼吸健康有什么关系。”
而在妻子眼中,问题却不止于鼾声本身。真正让她紧张的,是声音突然消失的那一刻。她更担心的是,丈夫在睡到一半时没有了呼吸声。 “有时候会一下子没动静,就会忍不住去听,”她说,“总担心他半夜会出事。”
这种担忧停留在模糊的不安中,也并不觉得这可能指向某种具体的健康问题。打鼾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属于疾病,大多数人并没有清晰的判断。
这种认知偏差,并非个例。报告显示, 68%的人不清楚长期打鼾可能诱发心脑血管疾病 ,亦有同样比例的人不认为打鼾是一种疾病。 当“打呼噜很正常”“ 胖的人都这样”“男人打鼾更常见”成为普遍观念, 睡眠中的异 常信号便在集体经验和错误直觉中被合理化、被忽略。

呼吸健康重 视≠真 知
但 从医学视角来看 ,那些反复出现的鼾声,很可能意味着夜间气道塌陷、反复缺氧,是一连串慢性风险的起点,而 不是简单的“睡得香”。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李庆云解释:“人的一生1/3时间是在睡眠中度过的,它帮助人们恢复精力、巩固记忆,但如果过程中人处于缺氧的状态,并且拖延治疗,那么它会加重原有的疾病,甚至导致新的疾病。”
也正因为这种风险发生在夜间、进展缓慢,且早期症状不够典型,很多人并不会第一时间将其视为需要干预的疾病,往往在反复忽视中延误就诊。
报告印证了这一点, 70.2%的受 访医生报告延误就诊 现象“较多” ,19.4%认为“非常多”,两者合计接近九成;而对 于延误 就 诊的健康影响, 96%的受访医生认为患者延迟就诊后对患者健康的影响“较大”或“极大” 。
《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在“慢性呼吸系统疾病防治行动”中提出,要提高公众对相关症状的认知,并鼓励主动筛查与检测。然而,从现实情况来看,认知的建立并未跟上信息传播的速度。
而在另一侧,公众获取呼吸健康信息的方式,也在悄然改变。
短视频平台已成为主要的信息来源。报告显示,56%的公众通过短视频接触呼吸健康内容,这一渠道甚至超越了专业医疗机构,成为认知的“基本盘”。但信息的易得,并不意味着信息的有效性和理解的加深。碎片化、经验化的内容,可能使人们更容易依赖“他人经验”,难以形成系统判断。

如何在海量内容中正确辨别成为大众正确认知的第一道考验(图/视觉中国)
张坤也曾在这样的信息中反复寻找答案。他看过不少经验帖,尝试过减重30斤、去医院咨询鼻腔手术,也按照博主的建议调整睡姿,但问题始终没有真正解决。对他来说,这些尝试始终没有触及问题本身。
当判断建立在零散经验之上时,风险也更容易被低估。那些在夜间反复出现的呼吸暂停,并不会因为被忽视或误判而消失,反而在时间的累积中,逐渐演变为更难逆转的健康问题。当“习以为常”覆盖了风险感知,身体发出的警报,往往也随之变得难以被听见。
越是“忍一忍”,越是“过不去”
吴迪曾在办公室午休时仔细观察过同事的睡眠情况,他发现像他一样睡觉打鼾,并且伴有呼吸暂停的情况并不在少数。“但大部分人不会觉得这跟呼吸健康有什么关系,觉得不需要小题大做。”
“忍一忍就过去了”,成了很多人的默认选择。 报告发现,在未就诊的呼吸困扰人群中,79%的人选择不处理,理由是“觉得是小 毛病,忍 一忍就过去了”。这种判断看似温和,却在时间流逝中不断放大风险。

“忍一忍”仍然是呼吸健康问题人群的首要选择
从医生的观察来看,这种“拖一拖”的结果往往是一步步加重。很多患者从开始出现打鼾、憋醒等明显症状,到第一次去医院就诊,中间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其中有31%的人拖了3年以上,26.9%拖了1到3年。等到真正来看病时,轻度阶段往往已经过去了,初诊患者中,中度占59.6%,重度也达到了26.9%。
这种变化,在很多家庭里都有迹可循。唐晓回忆起父亲的状态,在公交车上常常一坐就睡,一不留神就坐过站;白天总是没精神,说话说着说着就走神。家里人起初只当是年纪大了、太累了。
夜里的情况却在慢慢变化。呼噜声中间开始夹着停顿,有时会突然没了动静,隔一会儿又猛地喘一口气,人也跟着惊醒。这样的情况越来越频繁,家里人才逐渐紧张起来。

一个人的呼吸全家人的痛
也正是在这个阶段,许多人第一次接触到“家用呼吸机”这一概念。
在临床上,医生所说的家用呼吸机,多指持续气道正压通气设备(CPAP)。它通过面罩在睡眠中持续输送稳定气流,像“气体支架撑开”一样保持上气道通畅,从而减少甚至消除呼吸暂停的发生。对于中重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患者,这是一种常见且被广泛应用的基础治疗方式之一。其意义不仅在于改善睡眠质量,更在于减少夜间反复缺氧对身体的影响,包括心血管负担增加、认知功能下降等长期风险。
但在现实情境中,更多的人认为家用呼吸机是“救命设备”,普通人用不上,53%的人甚至混淆了制氧机与呼吸机的功能。一些人在确诊后仍对治疗存在心理距离,把它理解为“最后一步”,而不是疾病管理的常规手段。
这种认知上的迟疑,也直接影响治疗效果。 在认知不足带来的临床问题中,“就诊延迟,病情由轻加重”居首(85.7%) ,其次是“并发症风险增加”(70.2%)和“PAP治疗依从性差,疗效不佳”(66.1%)。
在很多病例中,时间本身成为关键变量。那些被反复拖延的夜晚,呼吸系统并不会自行修复,而是在无声中累积负担。等到症状“过不去”的时候,往往已经错过了最容易干预的阶段。
“难坚持”家用呼吸机的现实门槛
从最初的忽视,到后期的抵触与中断,问题往往不只是“没有治疗”,也可能是“治了但难以坚持”。
张坤花了半年时间,才慢慢适应呼吸机。刚开始用第一台设备时,他需要戴着耳塞入睡来对抗机器的声音,也会因为担心压到管子,一整晚不敢翻身。“我当时也一直在想,我不要依赖这个设备,如果出差或者旅行不能带着它怎么办?”
对很多人来说,呼吸机并不是一个轻易就能接受的选择,更不是一个能立刻融入日常的习惯。李庆云提到,呼吸机治疗面临的一个现实挑战,就在于它“不像吃药那么方便”。患者需要佩戴设备入睡,这本身就意味着存在初期适应成本,也意味着长期坚持的难度。但坚持使用并不存在患者担心的“依赖”问题,李庆云说:“就像眼睛近视要戴眼镜,你会担心戴眼镜依赖吗?重要的是要解决看不清的问题,避免近视继续加重。”
改变也是真实发生的。夜里不再频繁憋醒,鼾声明显减轻,白天的困倦也有所缓解。对已经接受治疗的人来说,超过九成的人都能感受到改善。李庆云建议,在呼吸机治疗前先做压力滴定,在医院确定压力配置要求,帮助他们建立对治疗效果的直观感受。
真正困难的,是从“愿意试一试”走到“长期坚持”。报告显示,现实中能够持续按照医生建议进行管理的人大约只有四分之一。从开始使用到稳定坚持,中间往往会慢慢出现松动。有人一开始用得很认真,时间一长就断断续续,也有人在适应过程中逐渐放弃。效果和坚持之间,始终横着一道不那么容易跨过去的门槛。
这道门槛,一部分来自身体感受,另一部分来自心理负担。 报告显示,多数人其实听说过家用呼吸机,知晓比例高达92%,但真正使用过的人只有约6%。 在是否开始使用这一步,很多人迟迟下不了决心。有的人觉得“还没严重到那一步”,也有人像张坤一样,担心一旦开始使用,就会产生依赖。对此,李庆云的判断很直接:这“也不只是误解,有的可能就是恐惧心理和嫌麻烦”。在门诊中,他经常遇到患者追问,呼吸机是不是只有重症才需要戴,是不是戴上了就要戴一辈子。比起医学上的陌生,真正拦住很多人的,往往是对未知治疗方式的心理防备。

从知晓到行动之间还存在着巨大鸿沟
即便开始使用,适应本身也需要时间。吴迪已经使用家用呼吸机多年,很清楚它带来的变化,“睡得更沉了,不会憋醒,早上起来嗓子也不像以前那么干了。”但他也提到,佩戴面罩的不适、气流带来的异样感,都需要慢慢习惯。还有一些年长的使用者,虽然并不抗拒戴着呼吸机睡觉,但因为翻身受限、压脸不舒服,“有时候也会半夜摘掉,跑到另一个房间去睡”。
不过,在家庭层面,家属的变化往往比患者本人感受到得更早,也更直接。伴侣不再被鼾声反复惊醒,也不再需要在夜里一遍遍确认对方是否还在呼吸,那种悬着的紧张感慢慢退下去,关系也随之轻松了一些。 对一些家庭来说,呼吸机带来的不仅是睡眠改善,更是一种可以被感知到的安心。

受访报告显示当呼吸健康问题人群开始管理后,多数人的生活质量有明显改善。
从“用上了”到“坚持用”,看似只是时间的延续,背后却牵涉着认知、习惯与现实体验的共同作用。李庆云提到,近几年随着设备体积变小、舒适度提高、压力调节方式优化,患者的接受度和依从性都“有所提高”,但这仍然是一个持续存在的挑战。
当治疗工具在不断进步,真正需要跨过去的,仍是患者从理解、接受到长期配合的那道坎。
从“被动忍受”到“主动管理”
从打鼾开始,到被提醒、被忽视,再到确诊与治疗,许多人的经历看起来并不复杂,却往往拖了很久。问题并不是没有出现,而是在一次次“先放一放”的想法里,被慢慢往后推。
报告显示,69%的呼吸困扰者症状已持续超过1年,甚至有22%超过3年;而在就诊人群中,81%是在症状已明显影响生活后才首次就医。从发现问题到真正处理,中间总隔着一段距离。
即便进入治疗阶段,管理也并未真正建立起来。报告进一步指出,33%的呼吸困扰者尚未采取任何管理或治疗措施;在已接受开始干预的人群中,仅有25%能够长期坚持执行医生建议,超过六成存在间断使用或仅在症状严重时才使用的情况,另有14%已完全放弃。
以睡眠呼吸暂停为例,医生估计患者三个月后的规范使用依从性普遍偏低,多数情况下不足50%。这意味着,呼吸健康管理不仅是“开始治疗”,更是一项需要长期坚持的过程。

长期坚持是目前就诊后呼吸健康管理的最大难题
但也有人开始做出不同的选择。
吴迪是在确诊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开始使用呼吸机之后,才真正意识到呼吸问题的影响。他开始留意夜里的变化,也把这种关注放到了孩子身上。大儿子在小学三、四年级时就出现了打鼾和腺样体肥大的情况,在医生建议下做了手术。对他来说,这样的处理更像是把事情往前做了一步,不再等到问题变得严重时才去应对。
宏观层面的变化也已经出现 。从慢性呼吸系统疾病被纳入重点防控,到筛查与长期管理体系的逐步建设,健康管理层面已把“被动应对”前移到主动管理,做到风险早识别,预防早启动,早诊早治保健康。
不过,这些变化最终还是要回到日常生活里。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被认真对待 (图/视觉中国)
呼吸是最日常的生理过程,它不需要被提醒,却最容易被忽略。总在失去节律时,才显露出存在感。从这个意义上说,呼吸健康的管理,也是一种与日常生活不断发生关系的选择。
如果出现持续打鼾、憋气、气短、晨起头痛或白天嗜睡等情况,建议及时关注并进行专业评估。目前可通过呼吸科,耳鼻喉科等多个学科门诊及睡眠专病门诊进行问诊与检查,在医生指导下明确原因并制定干预方案。
睡眠呼吸暂停在人群中的普遍性高于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但识别难度更大。如果你或家人存在类似表现,建议通过专业渠道进一步评估,也可以先进行初步风险自测,了解是否存在睡眠呼吸暂停的可能性。
真正的健康管理不应是针对病情的被动补偿,而应是基于专业诊断的主动觉察和治理。唯有打破对症状忍受的惯性,消除对治疗手段的认知壁垒,让管理行为先于机能实质性受损发生,才能真正将健康意识转化为有效的预防行动,让每一次呼吸都成为健康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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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张坤、吴迪、唐晓均为化名)
参考内容: [1].Benjafield AV, et al. Lancet Respir Med, 2019
[2]. 中国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低通气综合征诊疗指南(2018版)
(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