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去美国终身教职回国,他说:不要死盯着一个博士课题
“我的根在中国。”作为著名肿瘤学家,冯根生在国外的39年间从未忘记这点。
不久前,冯根生正式辞去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杰出教授一职,回国全职加入深圳湾实验室,担任肿瘤研究所所长。他轻声笑着说:“回来了,回来了。”泛白的头发在灯下格外清晰。
肝癌是冯根生重要的研究方向。全世界近一半的肝癌患者都在中国,至今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案。耐药性、易复发,免疫治疗的反应差,治疗相关的副作用大等,是临床治疗的几大难题。
潜心肝癌研究十多年,冯根生深知医生和患者最需要的是什么。所以,他的研究注重从临床需求倒推,聚焦于“为什么耐药,如何克服耐药”“为什么复发,如何克服复发”这些根本性问题。
近年来,冯根生找到了治疗原发和转移的肝肿瘤更有效的方法。他希望回到肝癌高发区的中国,与国内医学同仁并肩作战,为攻克肝癌贡献自己的力量。
《中国科学报》:这次全职回国,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什么?
冯根生:
除了前几年情况特殊,我基本上每年都会回国进行两三次交流。也有不少肝病肝癌医生去我在美国的实验室进修学习。我一直很想跟国内的医院合作研究,但是没合作成。
这几年,我们在临床前的动物研究中,找到了更有效地治疗原发和转移的肝肿瘤的方法,所以决定回来开展转化研究和临床试验,希望能对肝癌治疗的突破有所贡献。
《中国科学报》:为什么一定要跟国内的临床医生合作?
冯根生:
中国是肝癌高发区,所以我相信回国做转化研究更有意义。除了肝癌,食管癌、胃癌、胰腺癌、肠癌等消化道肿瘤,中国都是高发地,这是很沉重的一个话题。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世界上其他癌症的发病率在下降,但肝癌还在上升,我希望能跟国内临床医生紧密合作,共同推进肝癌的治疗。
《中国科学报》:你最初留学时,有想过今天的回归吗?
冯根生:
1986年我刚出国时,是打算读完博士就回来。所以我现在还有一件遗憾的事。出国前我有一本相册放在青年教师宿舍没带走,那个年代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照片是很珍贵的,等7年后我回来探亲时,当初的集体宿舍楼已经拆掉了。很多人帮着去找,也找不到了。
在国外这些年,我对国家和家乡的感情一直没变。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每当跟人用中文交谈时,就常常被问:“是南方人吧?”是的,乡音未改,不会改,改不了。我说的是一口带有浙江口音的普通话。
《中国科学报》:在你任职之前,深圳湾实验室肿瘤研究所所长一职空缺了5年。你眼中的深圳湾实验室主任颜宁,给你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冯根生:
颜宁老师说话非常直接,你不用去猜她哪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营造了很纯粹简单的科研环境。
《中国科学报》:你在深圳湾实验室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这里哪些方面让你觉得值得称赞?
冯根生:
这个研究机构的领导层面非常务实,对我们很信任和放权,鼓励我们大胆地去做事情。他们从来不打官腔,所有行政部门的定位是为科研服务,有行政领导还跟我说,我们请你来是办大事的,你不愿意做的事,头痛的事,就推给我们来做。
这里的研究人员也非常勤奋,许多人就住在单位对面,走路10分钟以内,晚上、周末和节假日,你可以看到很多研究人员还在工作,大家都在认真做事情。
总的来说,深圳湾实验室很有朝气,没有传统的上下级关系和氛围,没有交际和职务压力。我们肿瘤研究所也是这样,我虽然是所长,但跟大家是平等的,我不是你的头儿,我是来支持你,帮助你成功的。这也是我想营造的氛围。
《中国科学报》:你对当前癌症领域的研究,有怎样的思考?
冯根生:
癌症治疗的进展整体仍然很慢。所以我们要想一个问题,当下一些热点的研究方向真的对吗?有重要意义吗?我们要冷静思考,做研究不能盲目去追热点,追求发文章。
很多肿瘤研究学者是生物学背景的,会聚焦到肿瘤的起源,比如正常细胞是如何成为肿瘤细胞的。这当然没有错,也是必须搞清楚的,但这些研究对治疗肿瘤晚期的病人帮助不大。我们更应该关注肿瘤的发展和转移,以及治疗后的复发,而不是肿瘤的发生。我认为以往的研究过多地侧重于“肿瘤生物学”,今后必须更注重“肿瘤医学”。
全世界的研究机构和药物公司每年花巨资研制抗肿瘤药物,大多是没用的,说明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设计战略错误。许多病人实际上死于药物毒副作用。我有个朋友查出肝癌3个月就去世了,用了最好的免疫治疗双抗药物,本来应该打5针,但是只打了2针就不得不停了,因为治疗的副作用,病人身体吃不消。
所以,我们要关注的是肿瘤的复发、治疗相关的副作用。我们的着眼点应该是要解决癌症患者实际的治疗问题。
《中国科学报》:你在招聘团队成员时,会看重他们所发文章的影响因子吗?
冯根生:
绝对不能仅用影响因子去评价科学的价值。尤其在面试的时候,尽管你有丰富的研究经历,有已发表的漂亮文章,但对相关领域的问题,一问三不知。那么问题就来了,虽然你是论文一作,但可能这个文章最关键的idea是导师的,这只能证明你是一名很好的实验员。如果是想招募能独立研究的PI,可能就不合适了。
这些年回国交流,我最吃惊或者失望的就是一提到某个杂志,有学生马上会说出影响因子多少。发在高影响因子期刊上的研究,也可能是错误的。
《中国科学报》:针对肝癌免疫治疗,你设计了一种不依赖于免疫检查点阻断的全新策略。这是一种怎样的思路?
冯根生:
很多杀肿瘤细胞效果好的药,有很强的副作用。PD-1/PD-L1作为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是肿瘤治疗领域的重大突破,研究者还获得了诺贝尔奖。但这种治疗存在一些问题,一方面只有少数患者治疗效果好,多数患者反应不佳。另一方面,这种治疗伴随着较大的副作用。
我们在研究中发现,通过靶向调节肿瘤微环境,尤其是肝脏免疫微环境,能够整体激活肝脏的免疫功能。
我们把药物和纳米技术结合,将药物封装在纳米颗粒中,让药物只进入肝脏,不进人体其他部位,这样可以极大地降低药剂量,从而减轻毒性。我们正在努力推进这一治疗方案的临床转化。
《中国科学报》:创新药物的临床转化并不容易,你认为需要哪些重要促成条件?
冯根生:
开发一个新的药物治疗手段,不是纯粹的学术问题,涉及专业的商业运行。我们需要找到志同道合、目标一致的人共同来推动。深圳湾实验室的创业孵化氛围很好,有专门的团队在帮我们开展相关的转化。
《中国科学报》:你对医学研究的兴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冯根生:
1977年高考时,我最初报的是数学系,当时主要受数学家陈景润的哥德巴赫猜想故事报道的影响,想当数学家。但是选专业时我勾选了服从调剂,所以最终分配到了生物系。我们高中只上了一点数理化,没有生物课,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我还专门去问高中老师,生物系是学什么的。
进入生物系后,开始学习植物学和动物学,我对动物学渐渐产生了兴趣,最后又接触了肿瘤生物学,这几十年就一直做这方面的研究。
《中国科学报》:对于刚步入科研领域的学生,你有什么学习经验分享?
冯根生:
做博士课题的时候,不要死盯着一个,可以试着同时开展两个课题,看看哪个进展比较快,就好比是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也常跟学生讲,如果做一个课题,刚做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结果了,那这个课题的意义就不是很大。
不同阶段的学习是不一样的。小学到大学,学生不懂,老师可以教。但指导博士生的是“导师”,是给学生指方向,帮助学生去完成课题,不是学习知识,而是创造知识。
《中国科学报》:现在很多学生使用AI来写论文,你怎么看?
冯根生:
这是很危险的。学生可以借助AI工具更有效地学习写作,但不能照搬照抄这些内容,要有自己的思考和修改。这也可以看到,这个世界一方面很卷,另一方面也有人在偷懒。